“你说得对,”谷酥扬起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那上面还有部分干涸未脱落的血痂,“可我对付你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你坏了我的规则,又刚好犯到我手里。”
北沁看到谷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的悲悯,只有想要拖人下地狱的恶毒。
有那么一瞬间他慌了神,“你竟然,也是为了你的私欲……”
“当然。”谷酥毫不避讳地承认,“谁让你杀了莫小洋,你知道我在他身上投入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吗?是真的血哦。”
她抬起手,在北沁身上比划了几道,“我应该在你身上也割几道口子,手腕,尾巴,最后脖子,全身血被抽干的感觉,你不体验一下,我真的很难消气。”
“你会先感觉到冷,会感觉到血在血管中的流动走向,它离开你的身体,带走你的温度,这会是你对死亡的第一种感受。”
“你疯了……”
谷酥没有理会,描摹着他肌肤下血管的纹理,像在品鉴她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再然后,你会感到空虚,没有血,你会觉得身体变轻了,那种明明依赖着地面,却感觉漂浮在空中稳不住身体的失控感,会成为死亡来临的第二种感觉。”
“最后这两种感觉会带给你恐惧,但渐渐的,你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你知道,你的生命在流逝,已经救不回来了,所以你会觉得平静。”
“当你感受到这第三种感觉时,你就已经死了,整个过程我会把你吊在海边,血会流向海里,警告所有觊觎人族的异类。怎么样?这种死法是不是很美妙?我想不出有哪一种死法会比这个更适合你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北沁咬牙切齿地想要从沙滩上挣脱起来,他不要这种羞辱的死法,他只是输了,他输得起,但绝不可以输到被钉在妖族的耻辱柱上死去!
谷酥是懂杀人诛心的,她知道北沁是个高位者,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被人踩在脚底下碾压,所以她要报复,就得选最痛的。
她捏起北沁的脸,指甲嵌入他两颊的皮肤里,留下五指抓痕,逼近切齿道:“你没资格假装高尚,你想坦然赴死,我偏要你死相惨烈。你不是以规矩论道吗?你输了,而且在我看来你的规矩太低俗,都开灵智了,你怎么还会去选一条畜生道呢?”
甩开他的脸,谷酥拿出刮眉刀。
这刀很钝,一会儿磨起来会很疼。
“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北沁慌了,咬住谷酥的袖口不让她下刀,“你是舟溢请来的帮手,看在我和他曾是兄弟的份上,求你了!让我在我的族人面前死得体面点!”
谷酥落刀的手一顿,原本是打算第一道开手腕的,转念一想,挪到了北沁的脖子下。
“你和舟溢认识?”
“你来帮他,难道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吗?”北沁嗅到了裂缝,敏锐地往里钻了进去,“你难道不知道,我做的这些,都是舟溢默许的吗?”
谷酥冷着眼,把刮眉刀抵上了他咽喉旁的劲动脉:“想清楚再讲话,否则我先切你喉咙,再割你舌头。”
“我以飞鱼全族起誓,所言非虚。”
族群是北沁最看重的,敢拿这个发誓,说明他的话还有一些可信度。谷酥松了一点刀片,让他继续。
“海中有神,有龙则灵,各族无论强弱,皆需听龙神号令,不滋事,不残杀,那时海底百域安定,功在龙神。”
“舟溢与我,曾是挚友,相伴百年。他乃龙神嫡系,是注定要跃龙门继承龙神衣钵的,而我代表飞鱼一族,必将伴他左右,辅佐安定万疆。”
说到这时,北沁定了下来不再多说,他不会白白开口,他一定要谈成他的交易:“我猜你一定不信我吧,若我能让舟溢亲口告诉你,你能否答应我的要求?”
谷酥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
“好。”
海上焦岩群中,舟溢听到有人在喊他,就从水里冒出一个头,看见谷酥拎着北沁,人都快站不稳了,还拖着这么重个玩意儿来找他。
北沁那家伙,又说什么挑拨离间的话了吧。
舟溢太懂他了,百年相处,才不是简单知道对方喜欢什么食物,钟爱什么生存环境,他甚至能推演出这家伙大概说了哪些话,但同样,北沁也了解他。
他浮出海面,谷酥寻了一处焦岩靠着,如同彻底退出他们二人舞台的观众。
北沁见到舟溢来了,昏沉的双眼都透出一丝光亮。
“舟溢,你就不想跟我这个朋友叙叙旧吗?”
与他态度截然相反的,是舟溢几乎无情的冷漠:“道不同,有什么旧是需要叙的吗?”
北沁冷笑着,这怎么,倒把他变成彻头彻尾的坏蛋了?
“你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冷孤高的像个神子,你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了吗?别忘了我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舟溢依旧波澜不惊:“嗯,你自己的造孽,怨我有什么用?”
北沁就是看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凭什么?
你都拥有一切了,天赋,资源,前程,好到未来是一条康庄大道,没有不踩上去的理由,而我只是想活着,带着我的族人活下去,为什么就要这么艰难?
不公平,不公平!
“我们想活,是你不让我们活!”
终于,那条冷眼旁观的人鱼,因他的这句话,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龙神陨落,海族各部纷争不断,你明知道只要有一个强者再次率领全族,这些内乱必然平息,你是龙神嫡系,肩负跃门成神的重任,这本就是你的担子,你为何不挑?”
舟溢顿了顿,原本欲言又止的纠结,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对眼前人的失望。
“谁说这是我的责任?是龙神亲口说过,还是你们凭空臆想?”
北沁哽住了。
龙神确实从没亲口说过舟溢就是他的接班人,
但……
“你自小跟在龙神身边,他不是把你当接班人培养,难道是养着好玩儿吗?你明明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好,却因一时任性,罔顾全族生死!”
“我有能力,不代表我就要像他一样为了他人而活!”
这是舟溢第一次,红了眼,他努力降下音调,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内心按捺不住的如火在焚时刻提醒着他,那些他抛弃的瞬间,曾经有多煎熬。
“如果你一定要我说一句我不想成神,不想承担责任,这样你心里就能好过些,那我便说给你听,只是我曾以为,你会懂我。”
“……”
北沁愣了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崩塌,从眼眶底漏了出来,可他不愿意承认,在他心里,舟溢必须是错的。
“我当然懂你,冷漠,自私。飞鱼一族本就弱小,只有跃海求生一个本事,可我们无法生存于天空,终究还是要回海里来,所以我求你,求你坐上那个位置,让强者不再敢随意欺凌弱者,可你没同意啊,你为了自己的自由,把我们全族推向了死亡,你还觉得你很有理是吗?!”
“可你们只是要一个强者,为什么非得是我!”
舟溢忍无可忍,终于爆发,那些积压在他胸口的疑惑,终于借着这一次宣泄破胸而出。
“谁坐那个位置不都一样吗?我不享受成神,不愿意永远困在海里,可有谁在乎过我的感受?你说我自私的时候,怎么不回头看看你们这群受益者的嘴脸?说到底,你们这些得益享受便宜的人,要的只有利益,管他身居高位的人痛不痛苦,都是他该承受的,他的苦难你们看不见,却想用他的苦来成就你们的幸福,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们不懂,不,他们什么都懂,只是装作不懂。
龙神为何陨落?龙本长寿,神族也,若不是为了管理这片海域心力交瘁,调解纷争,出面镇压,大小事宜皆压于一身,长此以往不得调养,他本可以再活几千年。
若他享受,舟溢也不会说什么,可他看过他的痛苦,看他囚于一方天地,本该翱翔天际,却被迫做池中鱼,那时舟溢便懂了,若责任不出自于本心而是压力,那便是表面光鲜亮丽的折磨。
北沁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他不是没得辩解,而是没脸开口。
让舟溢说中了,全部都是对的,字字句句戳在北沁自己的心上。
他懂,他都懂,他清楚地知道舟溢有多热爱自由,他喜欢热闹非凡的人间,钟爱闪亮华丽的物品,他曾亲口告诉他,他想化出双腿,游览山川,去他没去过的地方,择一城而终老。
是他,故意选择了遗忘,逼着舟溢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良久,北沁不敢抬头直视舟溢的双眼道:“可我没有办法,你走时说过,若我想庇护我的族群,靠不了他人,只能靠我自己。”
“哼。”舟溢没忍住,“所以你就把我的话当成了你走歪路的动机了吗?”
他很想笑,但心口怎么那么苦呢,他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