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溢……”谷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靠近身旁少年。
少年模样冰冷如雪雕,内心柔软如寒潭下的温泉石,曾经她也以为他就是那潭冰泉,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是块石头,一块故作坚硬的假石头。
她的头顶只过少年肩头两三寸,每次对话需得仰头,但就是这样如此近的距离确让她觉得此人离她极其遥远。
他们隔着千年,她知道千年以后他会大有作为,他一直都不属于她,可谷酥总是侥幸地希望,那时的他还能记得现在的短暂时光,记得在他漫长神生中曾遇到过一个名叫谷酥的女孩,不是以妆神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真心希望他未来一切都好的普通人的身份。
舟溢,希望你不要忘记如此热烈的我……
“怎么了?”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的未来的龙神大人低下头,瞧着女孩那双瞳中似装载星河的眼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却并不能让他心动,只因为这不是她的脸,可舟溢还是慌乱了,他握不住失谱的心音,越克制,越不知所措,因为她的靠近。
他知道她靠近的目的不纯,初遇时就很刻意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他原本想分别时不留情面拆穿的,但后来,他不想了,他想当一个傻子,他想要骄阳在他的海平面上升起。
可骄阳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心知肚明,所以他要在太阳落下前,竭尽所能地让她多为他停留一会儿,哪怕一日,一刻,也足矣。
谷酥笑着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比划了几下,“其实我有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进门办法,只需要再给你变张脸。”
舟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她笑靥如花,有鬼点子时就会说话不自觉地语调上扬。
“你又要把我变成谁?”他故意把话说得不情不愿,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朝她靠近了。
“新郎官!”谷酥迫不及待地拿出化妆刷,不容诡计得逞,那只拿刷子的手腕就被某人生擒。
舟溢的脸色顿时垮下来,“你把我变成他做什么?”
谷酥指着身后的婚房,“新郎官进婚房,合情合理,不会有人怀疑阻拦的。”
舟溢紧紧攥着她的手,周身气压低迷,话都是恨不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做新郎官,进去和另一个人假扮夫妻?”
他生气了,谷酥明显感觉得到,但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你进去方便,如果我是男的我就去了。”
“你不是可以扮男装吗?”
“……身高不够,会被看出来。”她也想啊,可她观察过,新郎官的海拔她高攀不起,垫几层鞋垫都没用,想齐平只能踩高跷,“又不是让你跟她洞房,你只要按照我说的把魂魄提取出来就行。”
“不要,”舟溢推着身前人的手,没用力,但态度在那儿摆着了,“我不乐意,你自己的魂自己去取,门口只有那一个人,你把她打晕然后闯进去……”
“不行!”谷酥赶忙制止了这个还未成熟的危险想法,“你还当这里是莫渔村那样的法外之地吗?人族规定,擅闯民宅有罪。”
“你们也规定偷东西犯法。”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也是特殊情况。”舟溢死活不肯的样子,看来是非常介意跟别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可以理解,毕竟当初我摔进鲤鱼洞时,他连我是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给我扔出去了。谷酥叹着气。这条鱼可以通情达理,有时候却固执得没天理,随心所欲惯了没被驯化过,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好的合作对象,就是得像驯狗一样驯。
“舟溢,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谷酥决定,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地开展驯化之路,“动静不能闹太大,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万一你把惹不起的人,比如隐藏在民间的高手、法师,你把他们惊动了,不仅自己逃不过,还会连累我,你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舟溢的表情有些松动。
他是不想和陌生女人假扮夫妻,但他更不想看见谷酥出事,她前几日才为了莫渔村放了大量的血,被自己打晕过,现在就连灵魂都碎了,她还能活着他都觉得这是个奇迹。
“你不就是想进去吗?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舟溢一手按住谷酥的肩膀,另一只手朝着婚房抬起。
指尖并拢,意念催动,庞大浑厚的能量流动瞬间侵入她的感知,谷酥猛然昂首,惊讶地看向眼前人。
这股能量,是他的?!什么时候发展的,我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婚房门外,尽职守候的侍女立刻打起了哆嗦,搓着臂膀左顾右盼。
怪了,入夏的天气,怎么会比深秋还冻人?
她打了个喷嚏,四肢都有些冻得青紫发麻了,“少夫人,降温了,我给您添个炉子吧,别冻着了。”
她敲响房门,隔着门窗询问屋里情况,片刻后,得到了一声简单的语气词。
“嗯。”
少夫人一发话,那侍女便急不可耐地逃离了这座冰窖,于是,守在婚房门外唯一的阻碍也没有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控冰的?”谷酥幽幽地转回目光,让这家伙给她如实招来。
舟溢用一脸无辜,说着最令人可气的话:“不知道,没注意过,我想用所以就会了。”
靠,这人能不能闭嘴,显摆吗?谷酥瘪着嘴,都有点不想搭理他了。
“你以后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为什么?”舟溢看出来了,她在嫉妒,所以故意靠近一步,语气带笑。
“因为会被人砍。”谷酥推开他,气呼呼地往屋里钻。
舟溢望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忽然觉得逗人也是一种乐趣,看来以后这种犯贱的话得多说。
谷酥冲到婚房门外,还是等了舟溢到才一起推门进去的,而舟溢也保持着不超过三步的距离,始终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就在推门前,站在门外的谷酥忽然感觉到胸口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心脏有一瞬往下坠落的失重感。
看她顿住,舟溢抬手帮忙推开了房门,而那种失落感也在房门大开后毫无征兆地剧烈加重。
“
等一下——”喉头一紧,干涩发堵,谷酥瞬间感觉到强烈不适,攥着胸口的衣物头脑发昏。
“怎么了?”舟溢第一时间回头扑过来,接住谷酥快要跌倒的身体,目色紧张道:“什么感觉?哪里不舒服?”
谷酥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推动着她应该立刻去看新娘子。
她扯着舟溢的袖子,艰难地挪步到床前。
婚床上铺着红棉被,红枣桂圆夹着花生莲子洒满了整床,一人正襟危坐其中,对突然闯入的两人视若无睹。
绣花盖头垂落,纹丝不动,新娘双手叠放于膝前,盯了半晌,分寸未移。
正常人,就算克制力再好,也不可能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舟溢,掀盖头!快!”
舟溢闻声而动,一招击落红盖头,一张流脓生疮的漂亮脸蛋毫无准备地突兀出现,新娘苍白如蜡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睛瞪着,定格在期待的目光中。
呕——
谷酥强烈地干呕起来,她近距离被那张溃烂的脸冲击到,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见到这样一张脸,本来就难受的心口下又多了一个绞痛的胃。
舟溢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死人脸,越是诡异,他盯得反而越紧,盲捞起干呕得直不起腰的谷酥,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快找你的魂。”他急忙提醒。
谷酥摇头呕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来不及,进门前它就不见了。”
现在她弄明白那一瞬间的失落是源于什么了。
“快走,这里是案发现场,我们这个身份在这儿解释不清楚的。”谷酥强忍着恶心把吐不出来的感觉咽下去,抓起舟溢的手就要往屋外逃。
可她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远方长廊上人声喧闹,抬头就看见不少人都朝着这个方向挤了过来。
被灌醉的新郎官被他的狐朋狗友们架回来了!不能出去,现在出去只会撞个正着。
谷酥:小天!我需要隐身符,现在立刻,马上就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小天以沉默拒绝了她的所有无理要求。
靠!你是在故意整我吗?谷酥抓狂地把舟溢往屋子里推,反手关上房门。
“藏起来,快去看床底看柜子!”她抗拒靠近那张烂脸女尸,舟溢就替她上手掀开女尸脚下床单,看见床底被封死,根本不准有任何东西藏得进去。
谷酥火速翻看柜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根本藏不进一个人,而新郎官已经被人推到门外,可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有动手推门。
现在没人有心情去猜他是害羞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屋子里的人就像两只被猫堵在洞内的老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去关注那?
斗争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狐朋狗友强架着新郎官的手,帮他把婚房大门给推开的,而就在他们推门的同一瞬,房门被人风风火火地从里面拉开了。
侍女模样的姑娘哭花了脸,从屋子里冲出来,见着人群就往里扎,“不,不好了!少夫人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