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她逃婚了吗?”新郎官顿时酒醒,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喜悦。
他在谷酥的小声抽泣中奔进屋子,心中默数三秒,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如期而至。
“啊——!”
冲进去的人被吓得跌坐在地,攥着大红喜袍不堪地呕吐起来,众人纷纷冲进屋子,谷酥趁机浑水摸鱼,顺走了桌子上的茶壶。
她掀开茶壶盖子,看见一条金红色锦鲤安然躺在其中摆动着鱼尾,嘴角淡淡扬起一抹弧度。
谁能想到人鱼形态的舟溢近三米,真身锦鲤却不足掌心大小呢,这个模样还怪小巧可爱的。
婚房内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出去叫人报官,有人安抚新郎维护现场,熙熙攘攘的人堆里,谷酥挤在最边缘准备找机会混出去溜走,却听见有人攀附耳语停下脚步。
“又死一个新娘,都是一样的死法,这还不是妖邪作祟吗?”
不久前她也听到过类似的故事,在官悦的遭遇中,她说是妖邪作祟,而那为祸人间的妖物在多年前早已伏诛。
“熏儿!我的薰儿!我就说这亲不能结,你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要逼她呀!”
冲进婚房第一个扑到新娘身上的人,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没有恐惧恶心,靠近尸身的人。
苦泪纵横,她跌坐在床边抱着新娘僵硬的尸身。红绸罗缎,喜烛摇曳,大喜的婚房内,哭声淹没了全部寂静。
“你明知薰儿的心思,明知那些死了的新娘都是不愿嫁的,为了你的铺子,你连你亲生女儿的命都不要了吗?你这种人,枉为人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当年成婚不也如此?你当这局面是我想看到的?”门外的男人眉头紧锁不肯进屋,眼底那浅浅的伤痛也被愤怒完全盖了过去。
已经被挤到门外的谷酥恰巧看到了抱着碳炉回来的侍女,绕过去从暗处敲晕了她,藏到假山后给人喂下了梦露。
男方父母在前厅稳住宾客封锁消息,后院被死气笼罩,所有人脸上都不见血色。
大好的喜日子发生了这种事,红喜变白丧,谷酥的脸色一沉又一沉,“是我的体质有问题,还是这个时代这种事特别多,我才离开莫渔村几天,怎么就又碰上这种事了?”
谷酥搞不懂,她来不是帮舟溢渡劫的嘛,怎么所有祸事更像是冲她来的?
舟溢化作真身无法说话,咕噜咕噜在茶壶里冒了一串水泡。
“新娘死了,魂魄没了,至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我的魂应该在那害死新娘的恶妖手中。”
谷酥敲着茶壶,她一开始动脑,下意识地就喜欢手里把玩些什么,这一点小小的震动,却对藏身壶中仅是一只锦鲤的舟溢来说,就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敲钟一样,没两声就快把他给震晕了。
对此毫不知情的某人还在继续变本加厉,敲击得更加有律动,也更频繁,“这里的事自有人会处理,舟溢,我们去抓妖吧,正好测测你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已被敲晕的某鱼昏死在茶壶中,他发誓,以后坚决不会再做这女人手里的玩物了!
就在谷酥准备撤离时,她离开的前路上爆发了一阵骚动。
“这位公子,此乃内宅,外人不可擅闯!官府的人马上就来了!”
“官府负责捉妖吗?闪开!晚一步,那妖就要逃了!”
一道黄符飞扬而来,从迅速躲避的谷酥眼前闪过。她看着那张符飞向院落上空,刹那间,金线如雨倾盆,扎根进土壤,缠绕于石上,避开已有人群,结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
一人从护卫阻拦中挣脱而出,左手捏诀,声势如洪:“此乃千丝缚妖阵,于人无害,于妖却是碰一下便会被千丝作缚,难以逃脱。”
见势不对,想赶紧溜走的谷酥抱着茶壶一动不动,垂眸看了一眼手中之物。
她是可以大摇大摆的走,但身边都是这种金丝线,茶壶绕不开,里面的舟溢也就无法逃掉。
好死不死,这时候怎么偏偏来了个道士?
“道长!”闻声从婚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新娘母亲,扑通一声跪在那道士脚边,“求您救救我女儿!求您救她!她本不该死的啊!”
红衣道袍上,是一张眼尾含笑,自带柔情的俊美面庞,一身不着调的慵懒气质,美得不像道士,反倒像个妖孽。
“生死有命,请夫人节哀,可我既来了,便会为死者讨个公道。”
他出现时,谷酥便浑身觉得不对劲,倒不是因为他那打破道士刻板印象的气质,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她的气息。
我的魂魄,在他那儿?
红衣道士生了一双极貌美,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他噙着笑,甩出一张符咒,那符穿过长廊,穿过花园,钻进婚房,死死钉在新娘尸体的额头上。
“罪妖,还不出来见我?”
金线锁着新娘尸身,把一道红影从她身体中剥了出来。
血魂连着肉身,剥开时血连着肉,肉筋一根根断裂,血沫飞溅,屋子里的人再也忍受不住,一个二个全都捂着嘴逃了出来,趴在门外呕得昏天黑地。
撕心裂肺的尖叫随着魂神剥离,一道比一道刺耳,直至血肉模糊的红影被金线死死缠住揪了出来,拖到花园之中,众人才彻底看清,那竟然是一具如红烛般化开,只有一个人形连脸都没有的怪物。
“迟矣!天下恶妖万千,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
道士迟矣嘴角微扬,“我不是只揪着你,而是得一个个来,你不死,我怎么去找下一个?”
“啊啊啊啊——!迟矣,你算什么道士?不想嫁人的是她,一场交易,我送她美梦,她给我命,两厢情愿,你凭什么除我?!”
那烛妖在金丝阵中挣扎,可她动得越狠,金丝便捆得越紧,融化的红色烛泪从丝线割开的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泣血。
“你凭什么决定我
女儿的生死?”新娘父亲拨开人群,仗着有道士撑腰语气也强硬了起来,好似这口催人性命的大锅终于给他逮到机会扔出去了一般,“我们做父母的都没应允,你凭什么要我女儿的命?”
“呵?可笑,”烛妖冷声一笑,所有痛感皆被这番可笑的话气到感觉不出来了,“你女儿的命自是由她自己主宰,与你何干?自以为给了她出生,供她几年吃衣住行,就可以用她的命去买你的财运亨通了吗?你们人啊,就是这点最麻烦了,一层层枷锁套着,始终不得自在。”
“她难道不该还吗?为家族前景,为父母养育,她既不能如男子继承家业,就该用姻亲为家族铺路,天下各家皆是如此,你个妖,懂什么传承?”男人赤红着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清晰可见。
假山后面,谷酥敞开了茶壶盖,让舟溢也能第一现场吃瓜,她刚第一时间兑换了可隐匿妖气的药剂滴入茶水中,为了更加避人耳目,她还把自己幻化成了灌木丛,蹲在假山边上看第一手好戏。
“这爹也真是拎不清,女儿都死了,还有心思跟杀了他女儿的妖在这儿互相攀咬,真正伤心的人早就哭得说不出话了。”谷酥心疼地看着那位至始至终跪在迟矣脚边,匐在地上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新娘母亲。
舟溢冒了一串微弱的泡泡,不知道在表达些什么独有见解。
“不过这个道士也很怪,他怎么让他们废话这么久,不是来除妖的吗,怎么更像是和我们一样来看戏的?”
许是她的话被耳力极好的道长给听见了,迟矣勾着耐人寻味的笑意,一道禁言咒甩到了新娘父亲嘴上,颇有听不惯就公报私仇的嫌疑。
“这个道长的脾气,我喜欢。”谷酥腾不出手给这位小兄弟点赞了,某鱼却在壶中烦躁地游了一圈。
“够了,吵死了。”迟矣掏了掏耳朵,气性极大,“罪妖,花云城三条人命,今日我便要你偿还。”
“你杀不死我的!”烛妖仰天长笑,“只要有人娶亲,只要红烛摇曳,我便与你,不死,不休!”
“聒噪。”迟矣抬手一捏,金丝便化作刀锋,将烛妖红影千刀粉碎。
融化的烛液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血雨,而碰巧就在此时,空中雷声炸裂,一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降临花云城,将那些如血般的烛液溶于雨中。
迟矣仰头望着那雨,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他走到长廊边缘,伸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上滑下来的红色雨露。
“道长,多谢您。”
新郎官被吓傻了,魂不守舍地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新娘父亲还被禁言咒锁着,只有她的母亲,这世上唯一在乎她所思所想之人,撑着孱弱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抹去眼泪,对迟矣行了一重礼。
“先别急着谢,这妖还没死绝呢。你们城中近日是否还有人家要娶亲?”
妇人想了想,点头道:“有,城东,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