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守好阵眼,别来碍我。”
照夕一声清鸣,骤然出鞘。
梅雪枝并未催动灵力,只将剑锋轻轻递出。
那一剑轻得漫不经心。剑尖不与煞气争锋,只沿着黑雾最暴烈的边缘斜斜一掠,宛如春水拂柳。可就是这一掠,横冲直撞的黑雾竟被这牵偏半尺,自他身侧擦了过去。
衣袂尚未落定,梅雪枝手腕一翻,剑光折返,如流星曳尾,前势未尽,后势已至。
这正是他在基础七变之后改出的第八变。一去一返,两重剑势首尾相衔,恰好咬住阵中反复倒灌的煞气。无需以灵力硬撼,只凭一柄剑借势而行,剑锋过处,纠缠成团的黑雾便如春蚕抽丝,被一缕一缕剥出脉络。
台下方才还在惊呼的弟子渐渐看呆了。
众人只看见黑煞雾间,一道红衣身影翩然来去。照夕映着天光,在他腕下流转出一道又一道清寒弧影。
剑剑贴着最凶险处掠过,看似行于绝境,却无一寸失手。
陈霖跌坐在阵外,仍惊魂未定,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那抹红影。
方才身在阵中,他只觉得煞气混乱狂暴,根本无从分辨。可梅雪枝的剑总能先一步落在关键处,仿佛早已看透了阵中每一道气机流转。
“开东南泄口。”梅雪枝扬声道。
宋知意没有半分迟疑,一张灵符径直拍向东南阵角。
同一刹那,梅雪枝踏过半步,红衣旋开如一簇灼灼春花。照夕自他掌中发出一声悠长剑鸣,第三剑横空而出。
积压已久的黑雾被剑势层层裹挟,化作一道狭长气旋,顺着缺口尽数灌入宋知意布下的镇煞符阵。
也就在这一瞬,裴清让的剑锋直贯阵眼。
森然剑意轰然落定,一举封死。
满台煞雾顷刻消散。
唯有一缕细若游丝的煞气未曾消散,借着山风,无声无息地掠向梅雪枝身后。
淡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除了萧松霁,没有第二个人察觉。
他站在人群最后,眸底一抹暗金悄然掠过。五指微微一收,一缕无色火焰无声掠出,隔空落在那道煞气之上。
那缕煞气尚未触及衣角,便已悄无声息地湮灭。
梅雪枝只觉得后颈微微一暖,下意识回过头。只看见萧松霁立在石阶边,仍像往常一样目光专注落在他身上。
他收剑归鞘,右手不自然地轻颤了一下。
方才那几剑虽未催动灵力,却极耗心神。连续变换剑势下来,他额角出一层薄汗,眼尾也泛起薄红。
梅雪枝不肯叫人看出疲态,将照夕送回鞘中,又漫不经心地拂去袖口沾上的符灰。
“都说了鹿蹄里有东西。”他呼吸尚未平稳,语气却已经硬了起来,“非得等它把笼子撞烂,你们才肯信。”
温修竹站在几步之外,握着晦明的手一点点收紧。迎着众人的目光,低声道:“是我判断失误。若方才听四师兄的话,先查鹿蹄,便不会有这场意外。”
裴清让封好阵眼,穿过满地狼藉走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梅雪枝握剑的右手。
“手给我。”
“只是震麻了。”梅雪枝把手往袖中藏,“我没动灵力。”
裴清让没有与他争辩,只静静站在他面前,朝他伸着手。
两人僵持了片刻。
梅雪枝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递了过去。
裴清让两指搭上他的腕脉,确认经脉气息平稳,并无灵力逆冲的迹象,眉心这才缓缓松开。
医修很快赶到,以安神术让青角鹿伏下。几人合力这才托起它的后蹄,蹄中果然嵌着一点异物,位置极深,外头又覆着新生的角质,若非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细针将异物挑出,是个只有半粒米大小的碎铁。
陈霖望着那粒碎铁,脸上愧意更重。他走到梅雪枝面前,郑重行了一礼:“方才若不是梅师兄……”
“行了。”梅雪枝皱了皱鼻尖,随手托了他一下,没让这一礼行到底,“这回是运气好,下回手再抖成这样,趁早别碰剑了。”
话说得不算好听,陈霖听得耳根发红,却认真点了头,那点训斥听来反而比旁人的安慰更叫他踏实。
温修竹来到裴清让面前,没有先替自己辩解,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方才是我判断有误。四师兄提出蹄中有异时,我本该先行确认,而非让陈师弟继续。若非四师兄反应极快、剑法精湛,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温师兄不必太过自责。谁能想到鹿蹄深处还嵌着铁屑?医修堂数月都没查出来。”
“是啊,陈师弟也只是受了点轻伤,没有酿成大祸。”
裴清让看了他一眼,没有顺着众人的话揭过此事:“事故始末,稍后逐项复盘。你既协助授课,便有查验之责。”
“是。”温修竹低声应下。
只是眼下,这点过失算不得最要紧的事。
医修正围着青角鹿清理残余煞气,宋知意忙着重新加固隔绝阵,其余弟子却不知不觉都围到了梅雪枝身边。
梅雪枝被围得有些烦,红衣袖口沾了几点符灰,怎么掸也掸不干净。他眉尖蹙着,唇色微微发白,偏还嫌裴清让碍事,抬手便要把搭在腕上的两指拨开。
“都说了没动灵力。”他没好气地道,“你还摸够了没有?”
“脉息比方才快。”裴清让没有松手,指腹隔着薄薄的衣袖按住他乱动的腕子,“虽未动用灵力,剑势变化仍会牵动经脉。三日内不许再练剑。”
梅雪枝张了张口,正要反驳,旁边弟子已经忍不住围了上来。
“梅师兄,方才那一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没有灵力,也能牵引煞气?”
“手还疼不疼?我看你方才抖了一下。”
“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不催动灵力也能破煞的剑法!”
温修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几个月里,他替裴清让核对宗务,带年轻弟子修习,春巡之时发现栖鹤坡的聚煞邪钉。太华峰弟子见到他,已经会自然唤一声“小师兄”。
原本属于梅雪枝的位置,以及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都在一点点转移。
可梅雪枝甚至不必做什么。
他只需拔一次剑,扬一扬眉,甚至只是站在那里,众人的目光便又会自然而然追随过去。
仿佛那些日夜累积的勤勉、付出与功劳,都抵不过那一袭红衣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次的惊艳亮相。
温修竹垂下眼,将那一瞬浮起的阴翳压回心底。
再抬眸时,他已恢复往日的温和,主动走向宋知意。
“三师姐,我留下帮忙。”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演阵台,声音平静:“此次由我协助授课,本就该将残局收拾妥当。”
宋知意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只将手中的阵盘递给了他。
“记损处。”
人群渐渐散去。
裴清让命人将陈霖送往医修堂,又让灵兽苑弟子将青角鹿带走。出了这样的意外,实训自然无法继续,余下弟子由执法堂逐一登记后离开。
梅雪枝则被柳长老派来的药童请去诊脉,走时还在嫌自己不过是累了几分,根本
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
萧松霁没有争辩,只提着他的照夕跟在身后。
直到那抹红影消失在长阶尽头,温修竹才俯身收拾满地狼藉。
照夕留下的剑痕极易辨认。
剑势轻灵恣意,落痕却干净得锋利,残余剑意凝在石面,细细一线,迟迟不散。
他伸手缓缓拂过其中一道剑痕,仿佛隔着这道痕迹,看见梅雪枝当时出剑的姿态,感受到他手腕转动的角度与剑锋落下的轨迹。
他也曾无数次站在这样的距离,看梅雪枝练剑。
那时的梅雪枝没有多少耐心教人。他嫌自己的剑势呆板,便指使他去问大师兄。
温修竹曾厌极了他那副理所当然的骄矜模样,可不知从何时起,梅雪枝每一次出剑的角度、每一式剑路的变化,他都记得比自己的剑谱更熟。
他沿着那道剑痕缓缓移动指尖,直到残留剑意割破指腹,血珠渗出,他才像骤然清醒般收回手。
只见剑痕末端,照夕收势时卷起的碎石之间,藏着一道极淡的焦痕。
他原以为那只是镇煞符燃烧后的残灰,俯身拂过,却发现指腹干净,没有沾上半点痕迹。
那焦痕并非烧灼留下的粗糙痕迹,反而异常平滑,像是石质在极高温下瞬间融化,又在顷刻间凝固。
不是煞气,也不是照夕剑锋所致。
温修竹眸光微凝,回想阵法失控时众人的位置。
梅雪枝当时背对着此处。
裴清让守在阵眼,宋知意镇着泄口,其余弟子早已退入隔绝阵外。
而能在这个方向出手的人……
只有萧松霁。
温修竹对这个名字没有多少印象,似乎只是个资质低劣、腿脚不便的挂名弟子,常年受人差遣。至于后来去了哪里,又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一世,这个人却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梅雪枝身边。
温修竹垂眸,在玉简上留下记录:“阵东三尺,存不明火灼痕,出处待查。”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立即收回手,起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修竹。”梅无隅沿着石阶走来,“清让传讯说,教学阵出了意外。可曾受伤?”
“弟子无碍。”温修竹垂手行礼,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明,没有推卸,“此事弟子有失察之责,险些酿成祸事。”
梅无隅眉间微沉,却并非责怪温修竹。
“雪枝既看出了异常,便该将缘由说清楚。那孩子向来随性,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总觉得旁人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若他当时能多解释一句,也不至于让你误判。”
温修竹没有应声。
梅雪枝当时已经明明白白指出了后蹄有异,而自己仗着医修堂先前的结论,没有让陈霖停下。无论如何算,这份过失都落不到梅雪枝头上。
可梅无隅还是替他找了一个理由。
这样的偏袒,让温修竹心底泛起一种微妙的暖意。
前世他资质平平,来到太华峰后处处落在人后,可梅无隅仍会亲自指点他的课业,也会在旁人提起他的出身时,只淡淡一句,便压下所有议论。
那时温修竹以为,这是掌门对故人遗孤的照拂。
“……师尊今日这样维护我,当真只是因为我是您的关门弟子吗?”
梅无隅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似有欣慰,又似藏着别的情绪。
可还未等温修竹看清,梅无隅已经收敛了所有异色。
“你既入我门下,我便不会任由人将不属于你的过错推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