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仙门团宠何时跌落泥潭 > 15.第十五章
    医修堂的窗子半开,晒干的药草吹出一阵清苦气息。

    梅雪枝才进门便皱了鼻尖,反手去扯裴清让扣在他腕间的手:“我自己会走,你抓这么紧做什么?”

    裴清让松开他,对柳长老道:“他方才未动灵力,以剑势引煞,右手有些发颤。”

    柳长老让他坐下,三指搭脉,片刻后又检查了他握剑的右手。梅雪枝的腕骨生得细,指腹却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五指张合如常,并无经络受损之象。

    “脉息尚稳。”柳长老收回手,“这几个月的药没有白喝。”

    梅雪枝一听见那个“药”字,脸便垮了:“既然稳了,今晚那碗能不能——”

    “不能。”

    裴清让站在一旁,眉间那点紧绷总算淡下去些。恰逢执法堂弟子在门外求见,说封存名册需他过目,他看了梅雪枝一眼:“诊完便回听雪轩,不许再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梅雪枝不耐烦地摆手,“你快去忙你的,烦死了。”

    裴清让没有与他计较,转身离去。

    柳长老提笔记录时随口问:“那鹿蹄中的铁屑藏得这样深,医修堂先前检查数次都未察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是我。是萧松霁先瞧出那鹿右后蹄落地不对,我才叫停的。”

    梅雪枝偏过头,本想将人叫来问得仔细些,却发现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功是那闷葫芦立的,人倒先溜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从柳长老那儿领了一包苦得要命的药,出门便拦住一个路过的弟子:“看见萧松霁没有?”

    “方才好像瞧见他往后山去了。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走得还有些急。”

    梅雪枝嘀咕了一句“跑什么”,脚下却没回听雪轩。

    后山少有人至,越往深处,林木愈发幽深。山风穿过松针,卷着潮湿寒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挂在照夕剑穗上的乌珠渐渐发烫,隔着衣料轻轻抵着梅雪枝的腰侧,像是在催促他继续向前。

    等看见岩壁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霜,梅雪枝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沉剑池藏在山腹深处,池底埋着归元宗历代剑修的旧剑与断刃,千百年剑意层层沉积,至今未散,寒气终年缭绕不去。

    寻常筑基弟子只消在岸边站得久些,便会生出仿佛被千万剑气擦身而过的痛意。

    “萧松霁?”

    无人应答。

    冷雾贴着水面流动。雾气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对池岸,半身浸在寒潭之中。

    萧松霁披散着黑发,湿透的发梢紧贴肩背。上身未着寸缕,宽阔的肩背浸在寒池里,肌理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沿着紧实的脊背滚入池中。

    他平日总穿着宽大的粗布道袍,又习惯垂头弓肩,没什么存在感。直到此刻,梅雪枝才发觉,那副木讷寡言的皮囊下竟藏着这样一具宽肩窄腰、极具力量的身躯。

    他站在岸边,没有贸然下水,只扬声又唤了一遍:“萧松霁。”

    池中人没有回应,雾气从水面腾升,缠过那人的肩。他始终一动不动,背影笔直,像一柄沉入寒潭的剑。

    梅雪枝眉头微蹙,沿着池边石阶下到水浅处,探身推了推他的肩:“喂——”

    指尖触上的皮肤凉得吓人。萧松霁的身体被他轻轻一推,竟直直朝前倾去,眼看便要栽入更深的池水。

    梅雪枝吓了一跳,抬脚踏进浅水。刺骨寒意霎时穿透靴子,顺着双腿窜上经脉,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却顾不得许多,抓住萧松霁肩膀,想把人拉回来。

    肌肤相触的刹那,乌珠骤然滚烫。

    池底沉寂多年的断剑同时震鸣。

    嗡——

    水面荡开层层的涟漪,寒雾被无形剑意猛地推向四方。

    萧松霁倏地睁开眼,瞳底掠过一线暗金。

    梅雪枝头皮发麻,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腕间便骤然一紧。萧松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爆发出的力道大得惊人,径直将他拽得失去平衡。

    池水哗然溅起,红衣下摆瞬间浸透,湿淋淋缠上双腿。

    下一瞬对方转身,将他重重抵在池边石壁上。

    梅雪枝后背撞上冰冷石面,还未来得及呼痛,手腕便被高高压过头顶。

    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咽喉。

    虎口虚虚卡住颈侧,并未真正收紧,却让人不敢忽视其中的危险,仿佛掌下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折断那截纤细的脖颈。

    直到此刻,梅雪枝才看清他的脸。

    湿透的长发贴着颈侧与胸膛,水珠顺着宽阔的肩臂滚落。那张平日总被低垂眉眼掩去锋芒的面容,终于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眉骨深邃,鼻梁挺直,再寻不见半分木讷温顺。

    那双眼尤其陌生。

    瞳底沉着一圈暗金色,冷得近乎邪异,却又漫不经心地垂眼看着他,带着点看见有趣之物似的神色。

    分明还是萧松霁的脸。

    可那双眼里的神情,却像换了一个人。

    梅雪枝愣了一瞬,随即便炸了毛:“萧松霁,你发什么疯?放手!”

    眼前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听话。

    那双暗金眼眸从他被水汽打湿的眼尾,慢慢移到泛红的鼻尖,最终停在掌下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指腹颇有兴味地摩挲了一下正在跳动的脉搏。

    片刻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邪,绝不是萧松霁会有的语气。

    “原来是你。”

    梅雪枝心里一跳,下意识挣了挣被扣住的手腕:“什么叫原来是我?把话说清楚。”

    “脾气倒是一点没变。”那人嗓音低沉,拇指轻轻抵住他的下颌,略一施力,便迫使他抬起脸,将他打量得更仔细。

    梅雪枝被这道肆无忌惮的视线看得后颈发紧。

    那目光太放肆了,萧松霁从不敢这样看他。平日里那人连递东西都要垂着眼,指尖碰到他的袖口便缩回去,何曾像现在这样,看得明目张胆。

    “他倒是常念叨你。”

    梅雪枝眉梢一扬:“他能说我什么?整日锯嘴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话音刚落,眼前人的神色便微微一滞。

    识海深处骤然一震,残魂听见了某些极不客气的警告,眼底暗金流转得更亮。他却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逼近了几分。

    湿透的长发自肩头垂落,发梢擦过梅雪枝微敞的衣领,一缕凉意顺着锁骨滑下,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残魂察觉了他这点细微的反应。扣在颈侧的手微微上移,替他将那缕湿发拨到一旁,动作竟称得上温和。

    “他说得不多。可每回心念一起,翻来覆去都是你的名字。吵得很。”

    “胡说八道。”梅雪枝嘴上反驳得快,耳后却被池中寒气催出一点薄红,“他要真嫌吵,平日离我远些便是。难道我拿绳子拴着他了?”

    残魂笑得古怪:“你若真拿根绳子拴着他,他怕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这句话落下,梅雪枝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耳尖肉眼可见地热了起来。他恼羞成怒,抬膝便朝他踹去。

    池水阻滞了动作,只激起一片冰冷水花。残魂轻易避开,唇边笑意反倒深了几分。

    梅雪枝素来爱整洁,衣冠总是一丝不乱。可此刻红衣尽湿,衣料沉沉贴在身上,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倒是让那张惯来骄矜的脸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寒意映出的艳色。

    残魂低低笑了一声。

    “少宗主这副样子,倒比平日端端正正束冠时,更叫人心痒。”

    梅雪枝忽然屈膝朝他撞去。

    那人侧身避开,压住他腕骨的手却松了半寸。梅雪枝抓住机会立刻抽手,赤金发冠被方才那一番拉扯弄得歪斜,他索性拔下长簪,反手抵上对方颈侧。

    束起的乌发霎时散落大半。

    湿透的长发散在水中,又有几缕贴在他泛红的脸侧。水光映着那张惯来骄矜的面容,反倒衬得眉眼越发鲜明,唇红如染。

    “放手。”梅雪枝握紧金簪,声音带着几分恼意,“否则我扎下去了。”

    “扎。”

    那人不退,反而朝前逼近少许。

    金簪尖端抵在萧松霁颈侧,压出一点白痕。梅雪枝怕他当真不要命,下意识将手往回收了半寸,随即又为自己这一退恼火起来。

    “舍不得?”

    残魂将那一瞬迟疑看得清清楚楚。

    “你可知,你日日在他心尖上蹦跶,他忍得可是很辛苦。啧……本座真是看不懂。”

    梅雪枝被这不清不楚的话惹得耳根发热。

    他不知道这人究竟在说什么,只觉得萧松霁今日从头到脚都古怪得很,便把簪尖又送近半分:“少拿疯话糊弄我。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

    暗金色忽然在那双眼底剧烈闪动。

    扣在梅雪枝颈侧的右手尚未松开,萧松霁的左手却猛地抬起,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腕,硬生生把那只手从梅雪枝身上扯开。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同一具身体里撕扯,手臂青筋暴起,肩背肌肉绷紧,连池水都因这股失控的力道荡开层层波纹。

    残魂借着他的唇低低笑道:“急什么?我又没打算伤他。”

    下一瞬,另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同一人口中挤出来。

    “滚回去。”

    话音落下,整座沉剑池轰然震动。

    沉积千年的剑意被那声呵斥掀起,池底轰然震颤,数十柄残剑破水而出,剑鸣如潮声回荡。

    下一瞬,剑意溃散,断剑尽数坠回池中。

    水浪拍上石壁,梅雪枝下意识偏过脸,避开迎面溅来的冷水,手中的金簪却仍未放下。

    萧松霁眼底的暗金迅速褪去。重新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他脸上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冷意骤然凝住。

    梅雪枝被他困在石壁与池水之间。

    长发凌乱,白皙的皮肤上还留着自己方才留下的浅红痕迹,那身一向讲究的红衣湿透大半,正沉甸甸贴着腰身,勾出一段诱人的弧度。

    萧松霁指尖一颤,立刻松开手。

    可他放得实在太快,梅雪枝方才一直借着他的力道站在寒池中,忽然支撑撤去,脚下顿时一滑。湿透的衣摆缠住双腿,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一侧倒去。

    一旁的断剑斜斜露出水面,距离他不过半臂之遥。

    萧松霁神色一变,来不及思索,重新伸手,一把揽住梅雪枝的腰,将人猛地拉回怀中。

    池水被两人的动作撞开,又缓缓合拢。

    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一起,近得连彼此仓促错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寒池分明冷得刺骨,两人相触的地方却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