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仙门团宠何时跌落泥潭 > 13.第十三章
    转眼数月,栖鹤坡重新覆土,更换了新的阵石。

    执法堂数次沿山复查,从阵基到地下水脉,一寸寸搜过去,却再未发现一枚邪钉。

    那四十九枚邪钉,最终也没能成为突破口。钉身只是寻常黑铁,任何一家铁铺都能锻造,其上符纹又被煞气侵蚀多年,原本的锻造痕迹早已磨灭,根本无从追查。

    白水村与栖鹤坡聚煞阵最终并卷调查。除去两处都留有同样的黑青色残灰外,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幕后之人。

    时节由春转入夏末。

    梅雪枝的脉象已不像春日时那般虚浮,病因却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为此,他又多喝了几个月苦药,脾气倒是一点没养好。

    后来,沈怀璧索性把蜜饯锁进了药柜,每回都盯着他把药喝完才肯给。

    有一回梅雪枝自己撬锁,折了两根玉簪,最后什么也没撬出来,气得连着三日不肯喝药。还是萧松霁提着一包新炒的栗子才把人哄好了。

    至于春巡那场争执,梅雪枝与裴清让谁都没有再提。

    两人不再像最初那几日一般连门都不肯开,却也始终没有回到从前。

    裴清让仍会按时送药、批改课业、询问脉象,梅雪枝也会答。

    梅雪枝也照旧嫌他管得多,偶尔顶上两句,却很少再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有些东西明明看着仍在原处,伸手去够时,却总差了那么半寸。

    栖鹤坡一事过后,归元宗随即调整了弟子课目。

    那日众人踏入聚煞阵外围,竟无一人察觉。若非温修竹及时发现土中异样,待煞气彻底积成,一朝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宗门临时增设了一堂辨煞实训,各峰筑基及以下弟子皆须参加。

    主讲之人是裴清让。温修竹作为最先发现聚煞阵、又亲历煞气外泄的人,从旁协助讲解。

    北峰荒废多年的演阵台重新启用,宋知意带阵堂弟子设了三层隔绝阵,阵中煞气经过滤,威力压到不足原本一成。

    这日,梅雪枝来得不早不晚。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半炷香前那道从太华峰一路掠下来,险些撞翻两个洒扫弟子的红影,与他毫无关系。

    他在演阵台外一株老松后停下脚步,先扶正发冠,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待呼吸渐渐平稳,才若无其事地从树后绕出来。

    只可惜发冠还歪着半分。

    萧松霁一路跟来,连一滴汗都没有。他自然看见了,却只是垂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默默替梅雪枝留着这点体面。

    赤色身影一现身,周围弟子们便悄悄回头。裴清让的目光也先落在他身上,从腰间照夕扫过,最后停在他空着的手上。

    “避煞符呢。”

    梅雪枝低头摸了摸腰间,神情顿时一僵:“……出门时还在。”

    他话音刚落,一张避煞符便递到了眼前。

    萧松霁站在身侧,低声道:“落在桌上了。”

    梅雪枝接过便系上,理直气壮道:“我就说带了。”

    裴清让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叮嘱:“不得擅入阵内。若察觉心悸、耳鸣或灵力滞涩,立刻后退,告诉我。”

    梅雪枝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抱怨他啰嗦,在后排寻了处位置。萧松霁跟在后面,拿袖子替他擦去石凳上的浮灰。

    “行了,越擦越脏。”梅雪枝把他推开些,“你坐你的。”

    萧松霁应了一声,就在他后方落座。

    梅雪枝坐下来,坐了一会儿,觉出些不对。今晨云厚,阳光根本没出来,这石头凳子却是暖的,像晒足了半日太阳。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出所以然,最后归结为石头品相好,往后靠了靠,坐得更实了些。

    他身后,萧松霁收回按过凳子的那只手,拢进袖中。指尖的真火余温还没散尽。

    识海里,残魂已经骂起来了:「当年本座混元真火烧得九州修士闻风丧胆。你倒好,拿它给人焐凳子。」

    萧松霁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端正正,心安理得。

    前头,梅雪枝闲着无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剑穗上的乌珠。

    萧松霁看着那截白生生的指尖,看了很久,仿佛他是在把玩什么不可言说之物。

    残魂:「……」

    辰时一到,裴清让登上演阵台。

    他以剑鞘点过阵图,示意众人看清其中灵力流向。

    “聚灵阵纳天地灵气,经阵眼疏导,循环有序。逆阵则截断出口,使灵气滞留。聚煞阵更会牵引阴煞污秽,藏于原有阵脉之中。”

    话音落下,宋知意指尖一点灵光,台下阵纹顿时倒转。

    前排弟子立刻察觉异样。四周灵气依旧充沛,可运转功法时,却似有浊气缠绕经脉,灵气难以舒展。

    “不要急着以神识探查阵眼。”裴清让继续道,“先看,再听,再辨灵息。阵法能遮掩痕迹,但周围活物的反应,往往最难伪装。”

    他侧身让开。

    两个弟子推来一只覆着黑布的铁笼,黑布掀开,里面是一头成年青角鹿。

    它曾受栖鹤坡煞气侵染,虽经医修拔除大半污秽,体内仍残留少许煞气,暂不能放归山林。

    温修竹从裴清让身后走出。

    “煞气初入体时,灵兽通常不会立刻失控。最先出现的是畏光、拒食。若是群居灵兽,还会主动远离同类。”

    他示意众人看青角鹿的眼睛。

    “除此之外,瞳色浑浊、无伤却带腐腥气,也需留意。但这些表现并非每次都会出现,真正需要留意的,是与其本性相悖的异常。”

    温修竹讲解完毕,便让人将铁笼移至一旁。青角鹿伏在笼中一动不动,只偶尔抖一下耳朵。

    裴清让重新登台,虚指地面阵图。

    “辨认之后,便是破阵。聚煞阵截断灵气出口,使其倒灌。破阵先断牵引,再开泄口。”

    他说着,灵力顺着阵纹逆行而上,点中一处交汇点。那段阵纹亮起白光,随即恢复正常流转。

    “看清楚了?”裴清让收手,目光扫过台下弟子,“先找准位置,再动手。”

    温修竹适时接过话头:“师兄讲得清楚,不如让一位同门上台试试。”

    他环顾一圈,点了前排一名弟子,“陈霖,你阵法基础不错,上来。”

    那弟子被点名时虽有些紧张,仍先向裴清让与温修竹行礼,随后迈入阵中。

    台下众人皆盯着演阵台上的变化,唯有萧松霁的目光落在别处。

    他的灵根自幼便被判为废灵根。浑浊不纯,难以凝聚灵气,无法归入五行之属,修炼时也远比寻常修士艰难。

    然而,没有人知道,那并非因为他的灵根杂乱不堪,而是因为混沌灵根本就不分五行,也无所谓清浊。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万物同源,本无高下之别。

    旁人眼中的灵气、煞气、魔气,于萧松霁而言,不过是天地本源在不同形态下的显化。

    因此,萧松霁感知天地的方式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无法像寻常修士那般辨认灵力属性,却能察觉到藏于灵气流转之下的细微异样。

    前排弟子正凝神听讲,他不好贸然扬声,只得一手撑住梅雪枝身侧的石凳,俯下来,低声道:“小师兄,看鹿的右后蹄。”

    声音落得很近,贴着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侧,梅雪枝被激得偏了下头,原本托着下巴的手也放了下来。

    “怎么了?”

    金冠下散落的一缕黑发随着动作滑过脸侧,轻轻擦上萧松霁的下颌。

    他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它不敢用力,蹄子里面可能有东西。”

    梅雪枝抬眼细看,果然见那头鹿换了姿势,右后蹄悬起片刻,落下时带着一丝迟滞。

    台上陈霖已经找到了两处灵力逆流的节点,正准备依次拆解。阵中灵光流转,青角鹿耳尖忽然又动了一

    下。

    “停一下。”梅雪枝倏然起身。

    陈霖手一顿,下意识看向温修竹。

    温修竹也转过身来。

    他望向梅雪枝,神色温和,语气中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四师兄,可是有何不妥?”

    梅雪枝没有绕弯:“那头鹿的右后蹄里可能还藏着残留物,不像单纯的煞气沉积。先将它移出阵外,再继续破阵。”

    只见铁笼中的青角鹿仍然半卧着,后蹄蜷在身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四师兄放心,”温修竹转回视线,“这头鹿一直由医修堂照看,体内煞气早已清除。它右腿曾受过伤,落蹄稍轻也是有可能的。”

    他说着,又看向台下弟子:“今日实训所用的煞气皆经过压制,不会伤及灵兽。大家不必担忧,继续便是。”

    梅雪枝眉尖轻轻一动。

    他不喜欢被人忽略,更不喜欢自己已经开了口,对方却连确认都不肯,便直接将话头压了过去。

    “我说的不是煞气残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耐,“是蹄里面可能嵌着东西,让人检查一下不过是多花一点时间。”

    台下有弟子小声议论:“怎么突然要查蹄子”

    “他又没近看过,怎么确定里面有东西?”

    温修竹没有接梅雪枝话里的锋芒,只是轻声道:“四师兄若有所虑,稍后我让人仔细查验。只是眼下陈师弟已经入阵,贸然撤离,反而容易引起阵中灵力反噬。”

    这话说得周全,在场弟子纷纷点头。

    陈霖犹豫着看了梅雪枝一眼,又看了温修竹一眼。温修竹朝他点了点头,他便重新将注意力收回阵中。

    他本已辨清阵眼,却因台下议论与梅雪枝的话分了心,手中灵力微不可察地偏了一寸。

    原本应当向外疏散的煞气,竟被他引向了阵心。陈霖脸色骤白,掌心被陡然腾起的青黑雾气灼得一痛。

    笼中,青角鹿抬起头。右蹄镶嵌的铁屑被骤然增强的煞气唤醒。灵兽发出痛苦的嘶鸣,身躯猛地撞向栏杆,铁笼被一双长角撞得向外弯折。

    外层隔绝阵应声升起,将围观弟子护在外面。

    温修竹离得最近,他明知这是削弱后的教学阵法,也亲历过真正的煞气外泄,可当黑雾毫无预兆扑到眼前时,仍有一瞬忘了反应。

    “带陈霖出来!”裴清让厉声道。

    温修竹猛地回神,匆忙扣住陈霖的手臂,将人半拖半架往外拉。

    与此同时,宋知意已将镇煞符拍入地面。

    演阵台四角同时亮起白芒,符光交织成网,将铁笼牢牢罩住。

    青角鹿被困其中,蹄甲深处的铁屑被煞气牵动。它痛得双目赤红,猛地扬起前蹄,长角重重撞向符网。

    第一层符光当场碎裂。

    宋知意指间又夹起一叠符纸,脸色冷得厉害:“灵鹿会死。”

    若强行压下失控的阵势,无法宣泄的煞气必会反噬阵中活物。青角鹿距离阵眼最近,一旦承受这股煞气,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当场毙命。

    裴清让出剑截住阵中煞气,给温修竹留出一线生路。

    “先救人。知意,封住西侧。”

    “封不住。”宋知意手中符纸接连燃起,“煞气在找出口。”

    温修竹终于将陈霖拖出阵外。两名弟子立刻上前接过人,他自己却也被乱流逼得踉跄了一步,衣襟尽湿,回头时,青角鹿已然撞碎第二层符网。

    铁笼轰然翻倒。

    “都退开!”

    弟子们仓促后撤,混乱之中,唯有一道红影逆着人群向前。

    梅雪枝握住照夕,剑未出鞘,先一步踏入那片翻涌的煞雾之中。

    周围有人惊呼出声。

    “梅师兄!”

    裴清让猛然回头。

    他看见那抹刺目的红衣停在阵前,衣袂被煞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神色却没有半分退意。

    “雪枝,不许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