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直射在苏清砚身上,将她身上的软烟罗长裙照耀得波光粼粼,这件衣服本就是为她量身设计,以致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她的脸庞被头顶的烈日晒得白里透红,迎着光,她微微眯着眼,站定在祈福台中央预留好的位置。
苏清砚目光扫过祈福台四方,八盏阵灯摆在固定的位置,陆河守在台阶下,几名祈福司弟子各自站进阵眼,下面有几百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刺眼的阳光晃过,她背向百姓,直面祈福台上那颗硕大的灵石——这就是血脉之力通往灵脉的媒介。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苏清砚抿唇笑了笑,享受着众人钦佩的眼光。
只有这种时候,别人才不会把她当做一个废柴,她不禁又想,如果她能修炼该有多好……
谢似守在台下东侧,寒梧剑负在身后,他仰头,不惧刺眼的阳光,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准备就绪,苏清砚朝祈福台右侧的陆河颔首。
“启阵——”陆河扬声道。
守在阵灯旁的弟子们会意,八盏阵灯依次亮起,浅色的光顺着石台上的纹路往中间汇聚,在苏清砚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苏清砚闭上眼,双手结印。
瞬间,白色灵光从她身上散开,在她身后汇聚成庞大的白鸾虚影,白鸾同样闭着眼,在空中振翅,宛如神迹降临。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周远山带头跪了下去,城民们后知后觉地跪在地上,乌泱泱匍匐大片。
苏清砚没有回头,虽然看不到,但是通过声音能辨别出他们在干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躁动,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上一步动作。
倏地,她感到胸口一烫,惊得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皱眉。
怎么回事?为什么清蕴玉珏猝不及防地变烫了?
随着她动作的迟疑,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白鸾虚影晃了下,颜色变淡了许多。
她暂压心头的疑惑,不再停顿。
大大小小的祈福她做过许多次,所以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随着白鸾血脉被引动后,天地间的灵气会先汇入祈福台,通过顶端的灵石输送到灵脉中,再沿着灵脉散开,从而净化其中的浊气。
每次祈福前,她会在脑海中提前预演一遍,此次也不例外。
她轻车熟路地引导着第一缕灵气进入阵中,通过阵纹缓缓输送至灵石中。
可灵力刚走过阵纹,她便感觉灵气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径直被灵石吸了进去,速度之快,好像不受她控制般。
为什么她感受不到进入灵脉中的灵力了?
她蹙眉,仍旧没有收手,而是将力量压低,再次将灵力沿着阵纹输送过去,结果还是一样,前方的灵光才亮起,又被地下的吸力扯走了。
不对。苏清砚心头一慌。
直觉告诉她,这阵法并没有将灵气送向城中灵脉。
怀中的清蕴玉珏再次发热,这回比方才更烫。
她试着收回灵力,脚下的阵纹却没有随之暗下去,白鸾虚影张嘴,鸣叫穿透九霄,有股强大的吸力顺着她的经脉往上攀。
苏清砚胸口发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下。
“师妹。”谢似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不大声,却直接传到她的脑海,总算将她的神志拉了回来。
苏清砚勉强睁眼,仅在刹那间,看到东南的阵角闪起一道暗光,那处的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同样被扯得站立不稳。
“谢似,封住东南阵线!”顾不得那么多,她脱口而出。
谢似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拔剑,寒梧剑横扫而过,强劲的剑意擦着石台边缘迅速蔓延,硬生生截断了那道往下坠的灵流。
阵灯恍然一颤,勉强稳定下来。
另一侧也在此时失控,那名祈福司弟子被阵力扯得往前栽去,洛烬渊预判到什么,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拉开,又将阵盘压在地上,数道符光从袖中飞出,稳住了险些翻倒的阵灯。
那名弟子惊魂未定,连忙朝他道谢,洛烬渊摇了摇头,注意力仍放在苏清砚身上。
“师姐,要不停下来吧。”他神色担忧,“这祈福台的阵法已然不稳,没必要拿你的身体冒险。”
台下的人距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台山阵光忽明忽暗,骚动渐起。
“怎么突然停了?”
“神女大人,再坚持一下吧!”
“请不要停下,我家里真的没有水了……”
“……”
声音从后方传来,周远山急得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擅自踏上祈福台,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陆河。
苏清砚听到了众人的呼喊,咬紧牙,重新感受了一遍灵气的走向。
灵气还是在往下。
刚才洛烬渊的话她听到了,他让她不要继续,是不是说明她应该继续才对?
可是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她不知道,也不敢拿百姓的姓名作赌。
她想到一个人,于是立刻看向他。
谢似始终站在她能一眼望过去的地方,两双眸子在空中交汇。
几不可察地,谢似冲她摇头。
她猛地散去手中的印诀,下了决心:“祈福暂停!”
陆河看了看下面的百姓,再看看她,咬牙熄灭身旁阵灯,其余弟子也跟着收势。
祈福台上有处阵纹仍亮着,洛烬渊俯身补上封阵符,这才将剩余的灵光压了下去。
他完成手中的动作,整座祈福台彻底暗了。
台下随即响起叽叽喳喳压不住的议论声。
周远山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神女大人,不知可是祈福台出了什么问题?”
“阵中的灵气都在往地下走。”苏清砚的心情同样沉重,“没有查清以前,不能继续。”
“可城中的水……”一名祈福司的弟子忍不住开口。
他家就在松风城,且家中并不富裕,他无比清楚现在松风城的处境。
他们真的很需要水。
“神女大人是不是不愿救我们?”一道洪亮的男声在后方大喊。
他这喊声,再次引发人群的骚动,责怪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清砚听得火气蹭蹭往上冒,当场想揪出是谁多嘴,她目光往台下一扫,看见不少人怀里还抱着空盆,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们等这场雨等了太久。
可她不能为了让他们高兴,坚持将祈福进行下去。
她好不容易压住火气,打算同众人解释一番。
还没张嘴,脚下的石面摇摇晃晃震了。
她低头看去,方才已经熄灭的阵纹中,有一线光飞快掠过,转眼钻进石缝消失不见。
四周狂风骤起,不同寻常,其中竟夹杂着丝丝潮气。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指着上方惊呼:“看!云!天上有云!”
苏清砚撩起被风吹得零散的鬓发,跟着望去。
松风城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层乌云,笼罩在众人头顶。
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硕大的雨点骤然砸了下来,然后,谢似念诀,一束光笼罩了祈福台,将雨点和此处隔绝开来。
整座松风城瞬间欢呼起来,百姓们高兴得四处乱窜。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拿出木盆和水缸接水,城中瞬间变得好不热闹。
方才还在质疑苏清砚的人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嘴中喊着神女显灵。
苏清砚此刻开心不起来,她方才明明停止祈福了,这雨从何而来?
周远山仰头任雨落在脸上,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场雨,只有祈福台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师姐。”洛烬渊朝她走来,主动扬声解释,“神女早就察觉阵法承受不住,及时收势,才没让阵台崩裂,如今祈福完成,雨已落下,诸位不必担心。”
台上的弟子们这才恍然大悟,他们的血脉稀薄,甚至许多都不懂祈福的原理,听洛烬渊这么说,便信以为真。
苏清砚压着嗓子:“师弟倒是比我还清楚。”
洛烬渊来到他跟前,笑意未变:“我只是不愿旁人误会师姐,如今这雨既然落下来了,其余的可以慢慢查。”
苏清砚其实有注意到,自从开始祈福,洛烬渊都没什么异常事,她可不信他是突然转性了,肯定是在背地里谋划什么。
她朝他灿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谢谢师弟替我解围了。”
洛烬渊温柔道:“这是我该做的,师姐可莫要同我生疏。”
他说完,手挽上她的胳膊:“师姐,既然祈福结束了,我们快点离开吧,”他看了看四周,凑近她的耳边道,“感觉这里的百姓都挺不识好歹,方才一个个竟敢指责师姐,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苏清砚点头,傲然:“师弟说的对,我当然不同这帮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她话锋一转,“不过……这祈福台的异样,还是得调查清楚。”
洛烬渊还想说什么,却感觉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拎起来,径直移动到距离她半米远的距离。
一瞬狠戾闪过他的眼眸,手中的折扇往后打去,快到只剩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