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身体从我有关死亡的幻想中走出来了。
相似的黑色西装外套被他的骨架撑起,挂在他的身上,不再是我之前所看到的扔在地上的干瘪样子。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总之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将我攫住,我不管不顾地撞进那具身体的怀抱里。
两具身体碰撞的声音,在我的心底最深处回响。
我所念想的这个人,就这样重新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在此时,我才卸下浑身的戾气与防备,在他面前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早川葵。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我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太宰治只是站着,虽然没有推开我,但也没有回应我的呼唤。
“现在大家都在猜测新港码头的事是谁干的哦。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真相一下子就会传扬开来吧。”
一夕之间,在新港码头的地下组织几乎全部覆灭。
不难想到,这件事很快就会引起里世界的注意,一旦被得知这件事是PortMafia的人干的,PortMafia就再也无法保持隔岸观火的姿态了。
“多亏了你,现在□□不得不入局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尖刻的冷意。
“背负盛名的PortMafia最年轻的指挥官,这样轻易就因为几个随处可见的物品掉入敌人的陷阱,可是会被嘲笑的呀。”
我不在乎这些。
外界的评价于我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杂音。
但太宰治一句轻飘飘的指责,却轻而易举就让我鼻尖一酸。
自这场混战爆发以来,很多方面都是他在布局。
身为PortMafia运筹帷幄的头脑派,因为原定的计划被打乱了而感到不快,也是当然的吧。
他用冰凉的指尖描摹着我的耳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一遇到和我有关的事情就失去理智。你可真是好样的,小早川葵。”
他指尖的凉意使我打了个寒颤。我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太宰治是对的。我无可辩驳,只能嗫嚅着说,“我会向首领去领罚的。”
他瞥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我以为他是默认的意思。
但接下来的对话,让我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没必要的——因为从这场骗局、到我的失控,全部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我将我带回来的他的衣物和配枪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过。
“我能问问,您的私人物品,为什么会在那些人手中吗?”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
“这些啊。”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说。
“前两天不知怎么地被偷了。”
我眼睫颤了颤。
是被偷了啊。有几个人能从太宰治手中不知不觉地偷走他的物品呢,何况是这样随身的东西。
很多疑点一下就在心中得到了解释。
这场由那个不知名的组织编织的骗局,是他默许的。
不,或许他还在其中用了些推波助澜的小手段。
他是故意放任我奔赴新港码头的。
因为PortMafia需要一次有力的对外界的宣战。这场混战已经来到了他的计划后期,横滨的夜晚即将迎来夜色最浓重的时刻。
想明白一切后,我望进那双牵动着我所有情绪的眼睛。
“那么,我有成为您最锋利的刀吗?”
我问得突兀,可他听懂了。
那双被认真注视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随后弯起一个弧度。
“有哦。”
“那就好。”
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笑,但不知为何,眼眶却湿润了。
-
太宰治似乎只是来取回他的东西。在拿到外套和枪支后,他马上打算离开。
通讯器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脚步。
不等我接通,他就从我手中拿过了通讯器。对面是情报部的人,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问题,想要寻求我的帮助。
太宰治三两下替我回绝了他们。
如果不想猝死的话,你最好好好休息。
他说。
通讯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入我伸出的手中。
-
太宰先生走后,我听话地躺在了指挥室临时支的小床上。它只是一张简易的木板床,除了薄薄的床单和一个枕头,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和衣躺在上边,平而硬的木板硌着我的脊背。
在闭上眼睛后,稀薄的亮光从眼皮透进来。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我恍惚看见了一片血红,紧接着就是带着腥气的海迎头向我扑来。
我倏地睁眼。所见又只余下天花板的苍白。
我能感受到缠人的倦意。
也许是因为小床太硬,并不够舒服,也许是因为处在神经紧绷了太久。我闭着眼,翻来覆去,却久久没有睡意。
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太宰先生」的字样在屏幕亮起,很快就被接通。
“太宰先生,我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会儿,似乎很意外我会因为这种小事打给他,“那怎样,要我给你读睡前故事吗?”
“……真的可以吗?”
“哈。”一声从喉间涌出的气流音。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贴近耳朵,听了很久那边的动静,才发觉这个事实。我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困得脑袋不清醒了,才会鬼使神差地打去这么一通电话。
在这种正需要太宰治的时候,他怎么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时间呢。
何况他的那几句讽刺,还清晰在我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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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敲门声就是响了。
咚咚几下敲得随意而混乱,像是根本没打算等里头的回应。
太宰治就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室外的光,绷带和头发又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我辨认不清他的神情。
看他走近,我想说些什么。
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请不要在意。
——之类的。
可他没有等我说话,有什么东西一下将我罩住,黑暗围拢过来。
是太宰先生今早穿在身上的衣服。
黑色的布料使得我与外界的光亮阻隔,我轻轻呼吸,鼻腔间是淡淡的洗衣液味。一种熟悉的凛冽花香。
当然会熟悉,因为我用的也是这款。
除了有他身上的气味之外,还有点闷。
我从大衣下探出来一只手来,将衣服拨下来,用下巴压住。
“睡吧。”太宰治说。
他拉过一边的椅子,在小床边翘着腿坐下。
现在,他身上就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了。光线透过衬衫,勾勒着他单薄的身形。
这让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只一伸手,就能将他从我无法触及的高坛上拽下来。
可我依旧不满足这样的距离。
我试探着用指尖碰他的手。
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向我看过来,就更大着胆子,捉住他的手,十指挤入他的指缝。
“您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吗?”
我贪心地要求着。
“啊,是这样没错,”他的声音很低,“所以,好好休息吧,葵。”
我的脸上不自觉浮起满足的笑意。
我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加上我正呆在太宰先生边上的这个认知,让我没一会儿就安心地陷入睡梦中。
梦里没有血红的颜色,只有一片宁静的虚无。
-
尽管是太宰治设计了昨夜的一切,但当他得知盘踞于新港码头
的地下组织几乎尽数覆灭时,就算是他,也不由惊讶了下。
在他的计划里,原本应该消失的只有挑衅过PortMafia的那个组织。
这才是他想打出的那一声枪响。
眼前的人已经进入了深睡,呼吸清浅而平缓。她只从他的大衣下露出一张脸来,在黑色的映衬下,她的肤色显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纤细的身体,造就了震动里世界的新港事件。
她的手还紧扣着他的手,太宰治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肤。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太宰治第一次这样专注地打量眼前的人。
这样热烈的爱,真的是存在的吗?
一个人,竟然仅仅因为看见对方遇险的可能性,就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追随。
太宰治难得感到困惑。
他将手指抽离出来。没有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就只是微曲着,像是虚握着什么放在身侧。
太宰治的手指覆上她的脖颈。
拇指指腹摁在她的颈侧动脉处,这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太宰治能感受到他的指腹之下,动脉在突突地跳动着,以一种欢快到让他心惊的频率。
这样的沉重的爱,总有一天会毁了被爱者,也会毁了爱人者。
太宰治缓缓想着,收回了手。
就让他看看,她所谓的爱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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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人打扰,这一觉我简直睡到了昏天地暗。
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一如所预料的,太宰先生果然没有遵守承诺,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如说,他要是那样轻省地就答应了我无理的要求,那才显得反常。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点光线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
我忽然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将我围拢起来。
直到我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的亮光才将我从那份莫名的孤独感中拉出来。
已经是次日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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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太宰先生并未再向我要回那件黑色大衣。
我也只装作忘记了此事,擅自将衣服收在我的住处,打算他不想起来,我就对此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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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还在继续。
在新港事件没过多久,异能特务科作为官方组织,终于插手了此事。但他们的插手意外地将局面推向了不可挽回了地步。
他们所派出的涩泽龙彦失控了。
第七十天,大佐干部死于涩泽龙彦之手。
第七十二天,太宰治等多名高层失踪。
直到第八十七天,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配合,剿灭了涩泽龙彦的大本营。
龙头战争终于就此终结。横滨迎来久违的黎明。
经此一夜,双黑之名传遍了整个里世界。借由抢夺到手的五千亿资金,PortMafia在这片焦土之上,迅速扩张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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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战争的洗礼,横滨显出它残忍而美丽的一面。每一片焦土之下,仿佛都掩藏着暗红的颜色。
虽然战后的PortMafia也尚不能懈怠,需要忙碌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森鸥外却显得十分愉悦。
他大方地给几名高层发放了奖金。其中也包括我。
“真是可喜可贺呢,葵君。”
我应得的。
毕竟这点奖金连我给他带来的利益的零头都没有。
我面无表情地颔首回应。
身为森鸥外异能的爱丽丝,愉悦的情绪则更加外显。
她坐在首领的办公桌上,晃悠着小脚。见我看她,她从桌上蹦下来,皮鞋鞋跟落在地面上,发出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爱丽丝挽上我的手臂,“葵酱,明天晚上你会来吧?”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当然是庆功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