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会轻易出事吗?
当然不会。
我本应如此坚定地认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太宰先生的电话,试图向本人确认。
电话响了。
在我前方的黑西装口袋里,屏幕的亮光透过口袋,发出隐约的微光。
我缓缓走近,捏出那只不断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那正是我的手机号。
我摁灭手机。
我吞咽了下,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得厉害。
他不会有事的。仿佛心理暗示般,我不断地这么对着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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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西装之外,还延伸出一道蜿蜒的血迹。那是拖拽的痕迹,这痕迹一路延伸至仓库的后门,以至我目光无法看见的门外。
从血迹的形状看,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
我几乎能想见几十分钟前在这里发生的场面:
太宰治同样收到了这个不知名的组织发来的简讯。他明知是陷阱,依然欣然地只身前往。一路上,他都在暗自期待着——
这次他可以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吗。
当敌人的枪支对上他的额头时,他反而笑了,步伐轻盈地走上前,主动将额头抵上黑洞洞的枪口。
来吧,只要轻轻按下去,你的愿望、和我的愿望就都能得到满足了。
语调虚浮而甜腻,仿若来自地狱深处的引诱。
是啊。太宰治的确不会轻易出事,除非他是自愿的。
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我不敢再多想一点。
我循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往外走,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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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然来临。黑白交替的时刻,空气中氤氲着反常的寂静。
那道血迹一路将我引至海岸边。
海风裹挟着腥味,卷起我散落的黑发。我已经闻不到那个可能属于他的血的气味了。
在我脚下的岸边,只有一柄掉落的枪支。
我认得它,它是太宰治的东西。上面带着枪支主人独特的使用痕迹。
而我的前方,是茫茫的海。海平面延伸至天际,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兽的嘴。
人类是无法触及这只巨兽的最深处的。
因此,这里也是处理尸首最合适的地方。
脑中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然后是一片空白。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腥得叫人想吐的海风钻入我的鼻腔。
我无法呼吸了。我紧紧攥着胸口的衬衫布料。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太宰治!
身后响起错落的枪支上膛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啊,”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声,“PortMafia的指挥官。”
我垂着头,视线紧紧落在那柄枪上。
那个男人还在自顾自讲着独白,声音阴冷,“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我们和黑鸟是同一个组织的人,哦,就是之前在森氏私立医院被你杀死的那个人。”
“你们两个都是导致黑鸟死亡的凶手。杀了我们的人,就用你们的性命来偿还。
“怎么样,很公平吧?”
尽说些没人关心的废话。
一阵细碎的动静。他们将枪支全部对准了我,粗略判断,大致有十余人。
我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手枪。枪身冰冷而沉重。
我掂了掂,里面还有九发子弹,算上我自己的这把,数量刚好够用。
我转过身去,面对那些人。他们都是些正值壮年的男性,身上带着常年浸染在黑暗里的肃杀气息,黑压压地在我跟前站了一片。
“太宰先生呢?”
我张口反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领头的男人笑,“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他的笑里带着残忍的恶意。
是啊,我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一个深受重伤的、带着死志的人,掉入大海中,有多少生还的希望呢?
我握着太宰治的枪,感受着枪支上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他的气息。愤怒越在我身体里汹涌,我反而表现地越发冷漠。
我将枪支对准了那张恶心的笑脸。
那么,就如他所说。
用性命来偿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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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发子弹。
正好对应数十具尸体。
我跨过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用手背抹去溅在脸颊边的血迹。
我回到那个老旧的仓库里,仔细叠好太宰先生的衣物,将空了弹夹的两支枪压在黑西装上面。
我走出那个仓库,手中只握着一柄利刃。
在月光的反射下,小刀闪着宝石般闪耀的寒光。
我站在冰凉的月光之下,睁着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
眼底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洞和死寂。
哎呀,忘记问他们是哪个组织的人了。我漫不经心地想。没关系,那就都处理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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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组织的做法彻底激怒了我。
愤怒像是包裹着冰块的火焰,在我体内压抑而热烈地燃烧。
我沉默着走进下一个组织的据点。
孤身一人的我像是失却了所有的束缚,我不必再顾及身边之人的安危。在PortMafia里也能算得上顶尖的暗杀技巧,让我在新港的几个地下组织畅行无阻。
不会死亡,没有表情,仿佛只剩本能支配着行动。
我似乎又变回了研究所出身的那只怪物。
“喂、喂,你怎么进来的?”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他们面露惊恐。
即使面前的只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性,但他们却像是听见了死神的脚步般,全部毛骨悚然地僵住了。
我勾起一个冰冷的笑。
平缓而微哑的声音飘荡在夜色中。
“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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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头战争第六十天,发生了一起引人注目的事件。
盘踞在新港码头的几个极恶组织,于一夜之间,全部销声匿迹。没有火光,没有爆炸,满地尸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着,等待次日被发现。
等我从最后一个组织的据点走出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上露出来,浑圆而壮大。清晨的阳光带着凉意,洒落在我疲惫的身体上。
我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跌倒在地面上。手里紧握的刀终于掉落,由于一直抓着刀柄,指头一直到手掌的部分都是麻木的。
我遥望着远处的太阳。
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干什么。
有脚步声走近了。
“葵,你这家伙,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中原中也一路走来,将周遭的惨状尽收眼底。他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显然是罪魁祸首的我。
染着红色的右手。染着红色的匕首。
他用一种略带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抬头看他,轻叹般说,“是中也啊。”
我的声音平静得直叫人脊背发寒,“因为,太宰先生他、死了。”我喉咙收缩,良久后,才将“死”这个字眼用在他身上。
听到我的话,中原中也皱了下眉。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某条线。
他沉着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啊啊黏糊糊的生物就是没有脑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当然是在睡觉啊。”
“你等下,别挂。”中原中也将通讯器塞给我。
“听。”
我愣愣地接过。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葵吗?如果你在听的话,就帮我转告中也,大早上的扰人清梦,我下回绝对要找他麻烦!”
我张了张嘴。
最后只颤抖着哼出一个音节。
“嗯。”
剧烈的悲痛被猛烈的狂喜所截断,上一种情绪还未来得及消退,下一种情绪紧接着就涌进了我的身体。我几乎无法承受两种情绪在我体内激烈的碰撞。
而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根羽毛,一下将疲惫的我击溃。
我的手脱力,通讯器从手中滑落。
在将要落地之前,它被一道红光所覆盖,悬停在了半空中,飘向它的主人。
“他还活着,你中计了。”
中原中也宣判。
“对不起。”我垂着头,低声说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你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以为他死了,就想去陪他一起死吗?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多危险,要是刚好遇上和你相克的异能力——”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
“旗会的事才过去多久,”他至今都记得她的身躯上那种仿佛死去一般的、冰凉的触感,“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要是再有下一次,我说过了,我不介意亲自杀了你。”
他恶狠狠地说着,一边向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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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干了蠢事呢。小早川葵。
我呆坐在指挥室里,深深地叹口气,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激烈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
我听到我的电话响了。
抬眼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暂时一点也不想搭理,于是点击挂断了。
不想那个号码契而不舍地又响起。
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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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指挥室的大门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我回头,看见那个影子站在门边,逆着光,辨认不清神情。他只穿了另一件西装外套,衬衫顶上两颗扣子散着,头发微微凌乱。
太宰先生。
我站起来。
他一面走近,脸上一面挂着冷笑。
“胆子变大了啊,葵。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哦,对了。
我忽然意识到,太宰先生的手机和外套都在我这里,他只能用别的手机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