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喜欢在他身后的。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而不用担心遭到拒绝了。
我的视线被他后颈所吸引。
即使是太宰先生,颈部也如常人一般显示出要害处的脆弱感。在黑发的强烈对比下,那一小片皮肤被衬得越发苍白。
“太宰先生。”
没由来地,我忽然想喊喊他的名字。
“嗯?”太宰治的鼻腔间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短短一个音节,就让我心头一颤。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毛巾下的、他的短发,一边试图将话题延续下去,“昨夜天在大栈桥码头的那个任务——”
“我听说了哦,你把敌人放跑了。”
我垂下眼。
那是一次以拿下某组织整批货物、乃至一整条运输航线为目的的伏击。但第一个伏击点不知为何被泄露了,敌方的攻击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就冲着那一伏击点而去。
“如果是我的话,”前边传来太宰治冷静的声音,“我会放弃这个伏击点。”牺牲这组人,保护其余战力,尤其是主力队伍。
我很清楚太宰先生风格的做法。
这是最优解没错。
但我当时并未这么做,我下令让其他组的成员前往支援了。
这样的后果是我方的位置被暴露,从而失去了伏击的效果。对方的人远比情报中所知的要多,我们的人与对方陷入了苦战。
我有些迟疑地问,“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虽然由此我方全员存活,也达到了劫下那批货物的目的。但却让敌方趁乱逃跑了,那条航线也废了更大的曲折才拿到手。
如果是由太宰先生来指挥,想必会毫不费劲地拿到更多的利益吧。我深信这一点。
毕竟,太宰先生的头脑已经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震慑敌方。
然而太宰治却说了意料之外的话,“葵,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你忘了吗,这次任务的指挥权在你,而不在我。”
我愣住了。
手上擦拭的动作变得更缓慢。
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我想他的眉眼一定是冷淡的。在他的话里,他并未将我视作一个资历尚浅的下属,而是将我摆在了与他同等的位子上。
这让我心里浮起微妙的、异样的感觉。
“太宰先生,好了。”到底是短发,干得还是比我的头发快很多。我松开手,收起手里的毛巾。
太宰治站起来,抻了几下肩膀活动身体。
抽条的少年肩膀逐渐变得更加宽阔,在积年累月的训练下,他身上也显出些训练痕迹。我站在他背后,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样算无遗策的太宰先生,也会有遇到他无法掌控的时刻吗?
好想知道。
-
昨夜里在大栈桥码头的那次伏击,原本是太宰先生的任务,一开始的方案也是由他制定的。但由于他临时有了更棘手的事情需要优先处理,抽不开身,首领才会指派给我。
根据我所听见的一点消息,太宰先生有极大可能从昨夜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得到安稳的休息。
因而等我稍作收拾,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太宰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手脚轻微蜷缩着,半面对着沙发靠背的方向。他阖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我注意到他眉头轻轻拧着,呼吸重一下浅一下,睡得并不安稳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穿着常服,卸下了属于PortMafia幽灵的凛冽气势,现在的陷入小憩的太宰治,仿佛对外界无知无觉,竟显出几分脆弱感。
他虚握着的手,也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睡在这里不行吧?沙发太小了,他甚至都睡不开。
我想要推醒他,让他去卧室里睡。
我靠近,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他没醒,眉头蹙得更深了,像是被噩梦所魇住,化作实质的黑暗缠住他的手脚,使其无法挣脱。
我正要拍第三下。
我的手腕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扣住了。手的主人无意识中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种冲着要把我的手腕掐断的力气。
我吃痛地抽了下手,没有抽动。
反而是被对方拽了个趔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以一个钳制敌方的姿态压制在身下了。他的一条腿抵开我的双膝,一条腿支撑在地面上。
太宰治正好挡住了头顶直射的室内灯,在我的身上覆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抬眼,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眼睛。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的情绪、我的想法,乃至我的一切都无所遁形。我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只一眼,我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起来。
那双眼里淬着我曾见过的、熟悉的冷意,不,也许比那更甚。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那双眼里闪烁着晦暗的杀意。
“你在害怕吗?”
太宰治像是迟钝地认出了我的脸,忽而笑了,那份叫人心惊的冷意便一下化开。
我说不清楚。
那是一种混沌的感觉。我一面因他的反常举动而感到惊惧,一面又因窥见他一直以来所掩藏着的太宰治的另一面而感到隐隐兴奋。
脆弱的、如孤独的孩童般的太宰先生。
一旦被触碰到软肉就会条件反射般竖起尖刺的太宰先生。
正因为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我恍惚触碰到了他灵魂的深处,伸出的手指似乎被胶黏的、灼热的物质缠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不受控地战栗的吧。
我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轻声道,“不,我只是很意外,原来太宰先生也会做噩梦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太宰治弯起一双眼睛,被眼睫遮掩的鸢色里,泄出隐约的微光。
“葵,你把我当做什么了?我也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啊,会做梦难道很奇怪吗?”
我被那双展露着笑意的眼睛所蛊惑。
我伸出手,抚上他那只长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因为被触碰,他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眨动了下。
“那您梦到了什么呢?”
太宰治没有马上回答。他捉住我乱动的手,翻身在我旁边躺下。
他放松下来,一只手托着着我的腰,以免我从沙发上滚落。在狭小的沙发上,我们的身体紧贴着。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
显然是糊弄的说辞。
我还想要问些什么,试图偏过头看他。
“不要看。”
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我的眼睛,将我与外界明亮的光线隔绝开来。在那掌心下所覆盖的世界,是阻隔了光亮后所造就的虚无的黑,闪着黑红的噪点。
这更让我清晰地意识到,那片黑暗里空无一物。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也不再多问。
保持着一个局促的姿势太久,身体开始发酸。
太宰治终于松开了我,我得以站起来,睁开眼,重新视物。
我不清楚他在遮住我的眼睛的时候,露出了什么表情。
但等我终于被允许看向他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和平常一样的神色。
“太宰先生,您去卧室睡吧。”我说。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那你呢?”因为是独居的公寓,这里只有一张床。
我表示自己可以睡沙发。
“既然如此,那么——”
-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样的。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余光里就是模糊的太宰治的影子。太宰先生就躺在我身边,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除了太宰治,我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东西了。
平时抱着睡觉的玩偶被太宰治嫌弃地扔到了床尾。
而他则以一个抱玩偶的姿势,将我整个儿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与他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滚烫无比。
“葵。”黑暗里,他轻声喊着我的名字。
他的指尖挑起我的一缕头发,慢慢在指尖上绕着。我的头发不长,只是将将触及肩膀的程度,因而没在他的手上绕上几圈,就松了开来,重新掉回原来的地方。
“把头发留长吧。”他说。
对于Mafia来说,过长的头发会阻碍行动,所以组织内大部分长发女性都扎着头发。我之前治所以没有想过把头发留长,纯粹是习惯了散着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背后的太宰治存在感强得我完全无法忽视。虽然知道是该睡觉的点了,可我全无睡意。
我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太宰先生,不然我还是出去——”
头顶传来太宰治的警告,“葵,你最好别乱动哦。”浓重的夜色里,他的声音显出几分低沉微哑的质感。
我一僵,不动了。试图拿开他沉重的手臂的手,还搭在原处。
“可我晚上会翻身。”
“嗯,所以呢?”
“会打扰到您的。”
我也稍微知道一点,太宰治的睡眠质量似乎出奇得差,浅睡多,深睡少,哪怕是窗外一声鸟叫,都有可能让他醒来。
而更多时候,他甚至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入睡。
“不如说,你再提出异议,才是会真的打扰到我哦。”
也许是真的困倦了,他说话音节连着音节,用不上几分力气,声音极轻。但于我来说,却入耳字字清晰。
我沉默了下,“我明白了。”
不知多久过后,身后清浅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有规律,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窗外树叶沙沙的响动也静止下来,黑暗中,只剩下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在这样的环境里,困意也一点点爬上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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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生物钟将我叫醒。
我卷着被子翻身,赖了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归身体,然后昨晚的记忆一下涌入我的脑中。我猛然睁眼。
身边已经没人了,被单是凉的。
我抱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情,慢悠悠起身去洗漱。
正刷完牙,将脸上的泡沫冲干净,厨房却传来细碎的动静。
糟了,不会是咪咪进去了吧?
我加快冲洗的速度,脸上还挂着水就跑去厨房。
然后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太宰治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摆弄锅铲,光从背影看,就能看出他今天精神很好。
小黑猫则乖巧地蹲在一边的灶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
注意到开门的声音,太宰治转过脸来。
“呀,葵,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