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4.医何处
    一场寒风过,房中便早早生了炭火。不很多,取六颗核桃大小的,在一个小小的黄铜圆盆里煨着。早起燃上,过不了许久,里面就只剩下残骸。

    林茂总还是信邪的,便是给房里熏暖,他也要采个吉利数。三同了‘散’,九又太多。他以己度人,思量老爷这会算不得老迈,是不肯应承自己病弱的。

    树上的鸟这会才苏醒,睡懵了,叽叽咕咕叫一声。林茂顺着门缝看一眼天色,估量着过不许久,老爷起身,他便要提前将这火盆拿走,不叫老爷知觉。

    今年的天气怪,前几天还一天到晚咕嘟嘟冒着热。这会下雨又刮风,竟是这扬州地界先从了寒凉。林茂始终惦记着林如海的咳疾,没回都早早将各房中增些暖气,不至于在家中受冷风……

    林茂眼望着炭火,却竟不自觉发痴。那几乎燃烬的碳块变得灰白,边缘散碎,却跟浸在水里似的。

    那一张小巧的脸便从水里浮现出来,纤巧的鼻子眼睛,挑高了眉毛,对着老爷也不肯轻易服输。

    真是怪事,他至今还将姑娘离家时的样子记得很清。可那天知觉姑娘受委屈,他却忘了,忘了……而后老爷问询,虽没有斥责,林茂却不能容忍自己。日日夜夜里惦记,那些浑忘的旧事又涌现在心里。

    他这样年纪的人了,却在极短暂的时间里瘦了几匝。

    林如海不是残苛的主家,对着府里的老人,又总有额外的宽容。床幔外的影子模糊,那几个光点散成一朵蘑菇样的平瓣。林如海并不叫林茂知道他没睡着,他故意咕哝一声,翻个身,不多时便听到那压耐着的窸窸窣窣。

    直到林茂二度进来,林如海也没立刻‘醒来’。仰卧在榻上闭着眼,直到外面鸟声又起,他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老爷。”林茂听见响动,便赶忙捧了漱口的茶水过去。见林如海自己披上衣服,便道:“老爷今儿休沐,怎么不多歇会?却反而起得更早呢。”

    “外面鸟儿催促,我自不好躲闲。且不过修整修整,若惯了怠惰,往后可不好调头。”林如海笑一笑,待穿戴齐整,却不禁又咳嗽几声。

    “老爷,我琢磨着,要不再多问几个大夫。我昨天听人闲聊,说咱们城外新来的神医,正义诊呢……”林茂听着那咳喘,心里顶不是滋味,一面嘟囔着,一面又给杯子倒满。

    林如海咕嘟咕嘟漱口,将那股泛上来到酸苦压住,觉得胸中没什么痒意,这才道:“病去如抽丝,哪这么快哟。”

    见林茂不吭声,林如海又道:“既是新来的,怎么这样快就打响神医的名头?若是早有名堂,这会早都被各家请去,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兴许,兴许他大夫就是不爱往那高门大户凑。”林茂声音小,林如海却笑了。

    “若是这般,你便是携了拜贴过去,咱们林府跟别家又有什么不同?”

    一阵风紧凑着起来,林茂愣愣着没吭声。他想说自家与别家当然不同,可端见林如海抚须,一时却张不得口。

    林如海倒不在乎这个,摆摆手道:“且先这么治着吧,另请了大夫,恐怕叫李太医以为我不信他呢。得了,我今早上倒觉得饥饿。你且去看着,收拾好了,便来书房叫我。”

    老爷这般说,林茂自然不能不应声。收整妥当,出去叫人准备早饭,心里又安慰自个,那李太医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定然不会有错。

    而眼望着林茂走远,林如海面上那点些微的笑容抖落。嗓子眼里的痒意参杂着腥甜,他用力‘嗯咳’一声,慢慢踱步到书房中。

    一路走来,廊上的竹帘厚重。底下泄露出青紫的曦光,到了秋天,这日头便一日更比一日短了。

    林如海心中不很快活,却不是为着自己的病容。他总深怕自己不是长寿的命格,撇个孤女在世间,便是牛头马面到来也是闭不上眼睛的。

    自隐约觉得有什么灵异,林如海的思绪便总不自觉朝这边拐走。只是想到深处,又不禁暗自苦笑。自嘲假若真有什么鬼魂,他夫妻二

    人若都死了,女儿不更是高枕无忧?

    若是受了委屈,便有他们这对鬼父母,哪里还需得经受这个。

    越是想着,林如海的神情便越零落。分明晓得女儿辛苦,却一时不能接回家中。深夜里辗转反侧,未尝没想过舍了世俗规则,叫女儿做个北宫婴儿养在家中,却也没什么不妥。

    可这些总由他这父亲做主,一但走出一步,女儿将来便不好回头。

    她这小小的年纪,又怎么晓得自己的将来呢?不外是觉得陪着他便好,可越是这般,林如海就越觉得自己要狠下心肠,不能叫女儿在这世上沾污。

    门页吱呀一声,却是一阵暖意扑面。林如海抿出一点笑,又为着林茂现今的消瘦不乐。一个人步到其间,却是一个孤单的瘦长影子融进另一重暗色中。

    直到林如海点燃灯烛,那新启的光才将张牙舞爪的暗推拒到几步之后。

    然而看清桌上光景,林如海却是一怔。

    又是一封新书。

    一样的丑字,那执笔之人仍不愿暴露真身。只是兴许写得多了,这一回却不似前几次般那样丑。

    林如海探花出身,对这书法自也有些讲究。他深深看着那些横沟撇捺,不知怎的,却觉得竟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只是紧接着,他便被这般想法逗笑,猜测兴许是那正主叫孩子代笔罢了。而越是这般,林如海便越好奇其人如何——此中消息非陛下亲信不能得知,而刻意遮掩,显然此人深怕林如海知觉他的笔迹,认出他在朝堂上的真身。

    若是亲友故旧,便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可这里面的些许消息总是提前探得,每每验证,却叫林如海心中谨慎更多。

    他将书信对着蜡烛撩拨一遍,确信依旧没什么暗文,这才细看里面的内容。

    那里面只有一列名姓,对应着各自官职,却比从前几封都叫林如海心中波动。

    这上面的几人皆是太上皇的臣属,祁南水患的时候,他们正借道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