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5.转向春
    晨光稍显,姜禀昌便打开门来。昨夜呼啸的狂风将不知哪边的红花吹散,粘在门窗,却似斑斑点点的血。

    姜禀昌眼看着门外的几个小太监作一排走过,见他们尽都哭丧着脸,便知觉太子今日的心情仍不很欢快。

    若是换作往常,姜禀昌少不得多些琢磨。可这会也在太子跟前待了一年半载,其为人、为君如何,他心中早也有数。

    蒙受孙老大人的恩德,姜禀昌现下撒不得手。可他家中也有妻儿老母,如何能叫他们跟着自己一并陷进这死水之中?

    然而即便如此,想到太子近来吃瘪的种种窘态,姜禀昌却也不愿现在就叫东宫这艘船沉没。

    那从龙保驾的功劳,他还是要的。

    姜禀昌看着眼前的雾气,洒扫的小太监弓着腰进来。他顶客气得跟那小孩子笑一笑,目光放远,微微咬出一个笑脸。

    簌簌——簌簌——

    天上地下,檐里门外。目光所及,处处都是盈盈的白,仿佛昨夜的狂风把云彩都扯下来。

    门框上的雕花披一层霜,原该是清新透亮。可木料的颜色太暗,积蓄着闷湿的水汽,看去反多臃肿。那些雾色慢慢作了水渍滴落,沿着木纹跌死在长廊中。

    一圈圈的黑色慢慢干涸,随着日头高升,淡化作灰色。院子里人来人往,门口的姜先生消失无踪。

    九皇子随着圣驾回宫,皇子所里的活却也没有比往常更多。院里的宫女太监一面闲聊,一面估计着殿下什么时候下学。

    “怕是要待会呢。”一个随着去尚书房的小太监进门,赶巧就听到院里人闲扯。他咧嘴笑一笑,将殿下嘱咐带回来的东西交给画扇,又道:“殿下带着潘公公上藏书阁了。”

    “姑姑,那我把羹继续蒸着去。”另一个宫女闻言,便也随着起身:“省得殿下回来再蒸,怕里面热不透。”

    “去吧。”画屏摆摆手,面上半是笑,半是叹:“也不知殿下这会子怎么了,自打从行宫回来,竟就更上一层的苦学。”

    “殿下勤勉,那是咱们烧香拜佛都求不得的。”台阶下,另一个年长些的太监笑呵呵。他揶揄着瞧一眼画屏,又道:“等咱们殿下往后封王入朝,这学识不就有用处了?”

    “那是,到那时候,叫殿下给你留个肥缺,指定叫你日日都满嘴流油。”画屏翻个白眼,院子里的诸人更是嘻嘻笑笑,闹作一团。

    只是其间几人难免有些艳羡,都晓得现今殿下也算被皇上记住,到了岁数,少不了一个王爵。这满屋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能带出去,那些铁定能跟着殿下开府出宫的,便是能数着日子,眼见着往好处走。

    于是渐渐的,那些笑声便收。树上的鸟儿适时啾喳出声,似也不忍见这些人心思零落。画扇觉察到这些微失落,正要说些安抚劝慰的话,却又听得人声传来。

    ——殿下怎的这又回来?

    画扇扭过脸去,却见到许靖琮的脸。

    ‘嗤’得一声,蜡烛被吹灭。

    许靖川低下头,没看姜先生那故意摇头叹气的脸。耳朵里听着新闻,手下写的却是柳公的贴。姜禀昌看了一会,却啧啧笑道:“你这一副本事倒很厉害。”

    “什么本事?先生说什么呢?”许靖川仰起脸,浑是一副无辜之态。他说这话也不脸红,理直气壮道:“不是先生说我本事不够,要来给我不补课么。”

    “我可没说,我可没说——你本事不够。”姜禀昌的嘴唇哆嗦一下,说不清是憋笑还是怎么。他见许靖川又将头低下去,却不禁看着那发旋处愣一刻。

    然而许靖川一直以余光盯着他的影子,这会僵硬,立刻便觉察。只是他没什么动作,又一个字写出来,声音却还盘旋在肚肠中。

    若不是有一番魂灵出体的奇遇,他也难亲身经历二圣争斗。没人知觉的时候,许靖川在一旁窥看棋局,所受的震动却比以往更多。

    他是势必要早早打算了,不能再仰仗从前的那些小聪明取巧处。否则若有朝一日,林姑娘与他再经历今次的两难,许靖川便不能忍受自己的无能。

    因为这番用意,许靖川过往的心结却在无形中开解。他从前颇计较姜先生是为了给太子培植臂膀,是以从来不接他的话茬。而今却觉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来日方长,待他自个也成良木,姜先生还不知道要栖哪旁。

    许靖川忽然回心转意,姜禀昌却有些受宠若惊。直到见他将一页纸写尽,姜禀昌才轻咳一声,笑道:“九殿下,草民近来常与你聊闲天,你可没叫外人知觉?”

    “我可没跟旁人提过你。”许靖川停下手,心中又想起那一串人名来。给林大人的那一封信自然也是他的手笔,而其中那些名姓,却是从姜禀昌那里听来。

    “那我的话便是额外有人知道了?”姜禀昌却没生气,言语中透着些稀奇。他还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亲近,却不曾想这小皇子比他想得还有本事。

    可是是谁?这九殿下素日连宫门都出不去……而用得着他那些消息的,必定也是朝臣,甚至更近这政斗中心。

    数不清的名字在眼前翻页过,姜禀昌脸上依旧笑嘻嘻。许靖川也没继续写什么字帖,搁下笔,抱住手臂,并不打算透露林大人的半点消息。

    可他越是这般,姜禀昌就越是好奇得抓肝挠肺。眼看许靖川抿着嘴,便思量莫不是他外祖家的遗属?

    可仔细想来,却又不很像。程虽说算不得顶稀罕的姓氏,可现今要员,确实也少有‘程’姓。

    要么是更名改姓?

    姜先生捋着胡须,许靖川暗道他的念头估计跑偏了去。可他也没有澄清的意思,只伸手在姜禀昌面前摆一摆,笑道:“先生在我对面坐许久,难道就是为了看着我写字?”

    “自然不是。”姜禀昌回神,却也没真正死心:“只是……殿下若能给我个提示,我便可以还殿下一样本事。”

    “那还是算了,我怎么能替他人做主意。”

    出乎意料,许靖川竟一口回绝。姜禀昌眉心一跳,暗道这不知名姓的大人,在九殿下这边倒是情谊颇深。

    而许靖川怕姜禀昌不死心,虽晓得这魂灵离体的缘分不会叫他知悉,可仍是安稳不下,于是又补充道:“先生还是不要再问,我虽很情愿长一门本事,可也不愿那人牵连进此地。先生若愿意教我,我自有自个的物什报偿。先生若是不愿,我也不敢责怪,咱们还是跟现今一样。”

    他这会说话敞亮,也不因姜禀昌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生恼。姜禀昌心知过犹不及,便暂且将此事搁下,只笑道:“殿下说哪里

    话,向来只有草民尽本分,哪里好叫殿下迁就呢?”

    “我自不敢说迁就先生,好些事还要仰赖先生教训。只是此事我实在做不得主意,先生还是不要为难于我吧!”

    许靖川说着,顺势拱拱手。姜禀昌由是知趣颔首,却又说起今日正事。

    “殿下应当记得,不日便是陛下千秋?”

    “自然记得。”

    一道阴影从眼底划过,许靖川的半张脸融进暗色。他怎么不记得圣上千秋?那欢盛的宴席之后,可就是他自个的生辰了。

    许靖川倒是不要什么大操大办,可因着皇上的寿宴规格更高,他自个又是遭父皇厌弃——往年生日倒跟盛宴之后的残羹冷饭似的。

    姜禀昌将他这瞬间的神情看在眼底,却是将怜惜抬上额头。只是又心知九殿下不愿在人前露怯,于是故作不知,继续道:“太子办砸了差事,皇上指定不愿储君丢脸太久。陛下千秋,一样要祭祀天地。这一回,怕是要由太子主事。”

    许靖川没吭声,姜禀昌又笑道:“虽说是礼仪,可太子治理,却也是为储君正统。我思量着,殿下若是愿意,我便向太子建议,若是可为,也叫殿下帮衬着打个下手。”

    眼前的一双眉毛皱起,姜禀昌有些担忧许靖川不肯做这从属的事。可许靖川现今当真不计较这个,闻言只忧心皇帝。

    “可我上头还有几位哥哥,便是四哥答应,父皇又怎么肯?”

    “太子肯便成。”姜禀昌自信一笑,语调里却又带些无奈:“主事得宜,也是一项功绩。以太子的性情,必然不肯功劳旁落给其余皇子——反倒是殿下从来与东宫亲近,这会提出去,却也没那样扎眼睛。”

    “你也说这是功绩,四哥又怎么肯分给旁人?”许靖川摇头,姜禀昌却也不解释,只摇头道:“事在人为。”

    许靖川话里的意思便是应许,姜禀昌便不再追问。眼见着时辰不早,为免惹人怀疑,许靖川便先行离去,只有姜禀昌仍留在藏书阁里。

    祭祀天地……

    这四个字在许靖川的心里盘绕一圈,推说来却没个清晰痕迹。他不意父皇,对着他的寿辰自然也少些关心。可他又心知这是露脸的好事,若是能早早跟着四哥露脸,外面的臣子便也能多记住他这一号人。

    说来林姑娘的舅家是在哪边任职?记得一位袭爵,另一个在工部。假若他这会已经是封王的皇子,便是真说起林大人,想来也不会太叫人起疑,他也能帮林姑娘更多。

    一应主意繁杂得转,许靖川看着曦光,却盼望夜晚到来。他想去跟林姑娘说说话——便是什么都不说,坐在一块也比在宫里轻快。

    心里惦记,脚下便不由得加紧。潘德周在前面打开门,许靖琮的脸却顺着门缝启开,渐渐补个齐整。

    “靖琮?”许靖川吃一惊,当即加紧几步,欲要伸手去拉他,却又因为许靖琮近几日的闪躲有些发怯。

    “你怎的到这边来了?”

    “我——我忘了先生留的课业。”许靖川看天看地,唯独不看许靖川:‘原本到九哥你的住处找你,偏画屏说你在这,我就找过来了。’

    许靖琮说着,眼睛又不由得顺着砖缝向藏书阁里溜。

    “九哥……你在这里面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