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3.浅呢喃
    熙凤做了个神神叨叨的梦,只见着一方铁栅栏,上面点点地生着霉斑。一行硕鼠挨着墙脚溜过,她自个却坐在绸缎中间。栏杆之外,一座金佛眯着笑眼。

    耳边有细细的哭腔,熙凤心里便觉得一阵腻烦。这幽幽怯怯的哭声听来便是个长成的女子,不是小儿,便也招不得她的怜悯,腔子里只有一股冷气弥漫。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她心中的不快,那哭声被人掐灭了似的,先是停顿一下,继而便越来越细,越来越窄,最终消失不见。

    熙凤睁开眼。

    初初醒来,头顶品红的床帐颜色干涸,要滴不滴的样子看得人眼底发热。偏熙凤仍睁着眼睛,盯着那一块晕开如血的地方,直到平儿近前才挪动眼珠,身子也跟着微微动起来。

    “起得这样早做什么?”一旁的贾琏翻个身,伸手揽住熙凤的腰腹。他的食指勾着一根衣带子,脸上还带着未醒透的酡红。

    熙凤先未吭声,盯着那处皮肉看许久,却也不知自己看的什么。

    “这阵子府里闷着,妹妹们都不好受。”她的声音也像从那一块晕开又凝固的红里钻出来,为了弥补,便要绣上新的花样遮掩。银亮的长针钻出来,探下去,钻出来,探下去——这时候才将熙凤的嗓子扎透,叫她能够出声。

    她轻咳一声,漫出点笑音:“要我带着妹妹们聚一聚,可巧,今天史大姑娘也来。”

    “她来,怕是那边也惦记着咱们府上的姨妈。”贾琏撕开一道眼皮,像是熙凤袖口炸开一条线。他自个倒是不觉,哼哧两声,才将双眼周正开。

    熙凤这时也离了榻边,平儿给她更换衣裳,正侍奉着洗手洁面。闻听贾琏这句嘀咕,熙凤回头,倒笑一笑:“左右是亲戚,可不就多惦记些?等过几日薛大回来,才真是要热闹一番。”

    贾琏张嘴无声地笑一笑,拾起上半身,半倚在床头。他扣着手指笑了半晌,才道:“这一回,那薛大傻子可是要作了英雄好汉。就是不知道……”

    他说到这个,却又咬住舌尖。熙凤睨他一眼,只叫平儿再拿另一身衣裳来。

    平儿退下,又携带走小丫鬟。熙凤自个坐回榻沿,被贾琏抱个满怀也不挣拧,反倒顺势仰倒。

    “你倒说说,在外面知道个什么好事儿?”

    “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儿。”贾琏吃吃笑,凑到熙凤脸上嗅闻。直到熙凤抓摸他的头发,才依依不舍地起来。

    “嗐,真不算什么好事。咱们跟薛姨妈那边且没什么往来,这回薛大得救,人家承得是你叔父的恩情,跟咱们可没什么相干。”

    熙凤不知晓个中内情,见贾琏这般说,却不由得对叔父的能量生出艳羡。她总盼着贾琏再向上些——向上,向上,只消想想,就叫熙凤自个多些痛快。

    心中定一定,熙凤戳着贾琏的锁骨,低声道:“你平素也常往我叔父那边去,还说没什么相干?”

    贾琏的手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熙凤的肩膀,这会也不曾顿住。他似乎将熙凤的话听在耳中,又似乎眼见着这话随着房中的香风向外游走。

    熙凤却对他不应声心中不乐,又轻巧着捏捏贾琏的手指头。贾琏回神,语焉不详地笑着,只道:“是,往后还得仰仗叔父提携呢。”

    这里面有鬼,熙凤便存了惦记。可贾琏浑是一副哑巴样子,熙凤便也预备自个悄悄打探去。

    眼见着平儿还在外面探头探脑,熙凤轻笑,又招呼她入内。

    贾琏这会也起身,熙凤便和平儿一并给他更衣。直系上一根带子,熙凤才道:“这几日我也该多去瞧林妹妹去,前阵子她常来看我,这会子她病着,也不能显得我这做嫂子的多冷心冷情。”

    “林妹妹又怎么?”贾琏随口问一句,心中却不怎样惦记。他跟这个表妹年岁相差不小,又不是打小长在一处,抹开详说也难有多少情谊。

    平素知觉,也只是听着小子丫头嘀咕。说林姑娘又怎么怎么身子不好,老太太疼惜,又给了多么多么好的东西。

    他不在乎那些给小女孩子的物什,这会也只是寻常过问。熙凤自也知道这个,是以便只道:“没怎的,只是林妹妹身上一向弱些,这夏秋交换的当口,便被凉风吹了病气。”

    一句话说来,贾琏果真不再理会。哼哼哈哈说几句,转而又是一阵调笑之语。

    二龙归位,秋老虎蛰伏。可烈日仍高悬当空,将翠草照成满地金。然而府中的喜气却比骄阳更盛,从前若有若无的晦涩消弭,人人面上都带着喜气。

    薛家的人在此时最受恭迎,吉利话如水,漫盖周身。堵着耳孔,再容不下其他声音。薛姨妈这几日来笑得合不拢嘴,最爱听旁人说逢凶化吉,来日大有作为。

    她自热切地等候着能将儿子接回家的一日,旁人和她一处笑,却在散场后仍惦记地上金银。

    幸好那草叶假金子不能久看,贪恋不久,便要眼睛发昏。坐在廊下,西边的云彩红中透紫。分明是黑夜将至,却能看出紫气未息的好兆头。

    等到真正硕果满树的时候——

    这话不必言明,人人心中存着不可说的期许,思绪在骨血中游行。漫盖过心坎,勾得睡梦中都咯咯笑出声音。

    偶尔一记凉风经过,却也吹不去其间的泥泞。反而助燃了里面的火种,一日日的,烧得口干舌燥,烧得更胜往昔。

    林姑娘的院子外面自种花植,一道浅沟,却轻轻巧巧将这烈火隔开去。

    拥簇的花草间钻出一支,细看出挑,远望却很谦虚。趁着这晚间众人安睡的时候,黛玉悄悄溜进院中,和程九一起看她养活的花枝。

    那曾经遭水淹的花儿旺健,先开出比旁的大一倍的骨朵,这会旁的都凋零,它却又张扬出一丝新气。

    许靖川蹲在花坛看得津津有味,却还记得提醒黛玉。

    “林姑娘,这会风凉,咱们还是快些回房里去。等会你歇下,我再来细看。”

    “我自个好好养的,可不就是要听听你这原主当面赞许?你不说,这可就作了锦衣夜行,多没劲?”黛玉笑嘻嘻,自个看着花苞,却也是满心喜气。

    将这濒死的生灵养成活,细思来实在不同往昔。这会程九催促着回去,黛玉反而更多恋恋不舍之意。

    “好好好,是我失言。笨嘴拙舌的,又不解姑娘的本意。”许靖川作个揖,调侃之意浮盈。黛玉脸色一红,又道:“话倒也不能这样讲,花是你带来,自也有救命的恩情。”

    “说是救命,细想来更是慧眼识珠——却恰好是交由你照应,若是交给旁人,可不见得还有今日。”

    话到嘴边,却是太子的形影浮现。许靖川咧咧嘴,暗啐若是交给太子,他好好的花怕是要砸到旁人脸上去。

    可眼前黛玉还看着,他轻咳一声,

    又笑道:“林姑娘,你夸的却叫我不敢认承。只是这会风实在紧凑,咱们还是回去,若是遭了寒凉,我可怎么赔你?今日我就将花样子记下,赶明写一篇骈文,再叫你批阅指示。”

    “我看着,你实在不笨嘴拙舌,却是油腔滑调得很。”黛玉嘟囔一声,却也随了他的意思。

    自程九回宫,每日往来便不必借夫人的力气。他俩头对头商量许久,皆觉得这魂灵离体也讲究天时地利,非是京城的风水不能成行。

    他们拿着这事问过夫人几次,偏夫人也不解详情。索性至今没在肉身上有什么妨害,许靖川便加紧学习夫人给的些练气的法子。虽不至施什么仙法,却也觉得身上一日比一日轻。

    这会回到房中,黛玉先留心听隔壁动静。紫鹃等人且未醒,黛玉松一口气,扭脸便看到程九已经坐回原地。

    “你是不客气。”黛玉嗔一句,心中却很为程九高兴。处处客套的人有了不拘束的地儿,却叫她这东道主也很得意。

    许靖川歪歪头,故作无辜。他心里也喜气盈动,随着相处日久,这轻省的感觉实在叫他眷恋至深。

    同样的事,有人沉迷,便有人居安思危。许靖川是有个好处,平素绝不做那吃白饭的事。这会与林姑娘在一处开心,便盼着这份轻快能够长长久久。是以每日不拘怎样,一应相干总是格外上心。

    他是傍晚来到,至今已跟林姑娘说笑许久。这会眼见时辰不早,便预备趁林姑娘安睡之前说些朝堂听闻。

    黛玉也习惯了他这惯例,挺直腰背,双手微垂。浅粉的衣裳在夜色中泛蓝泛紫,看去却不沾染月亮的冷气。

    许靖川见她安安稳稳坐着,自己面上却早已笑意盈盈。他却很愿意看到林姑娘舒心,只这般看着,也觉得在燥热的天里捉得一丝凉风,那股沉闷便散去。

    “近来我父皇对我四哥赏赐颇多,我思量着,一来是为了安抚东宫臣子,二来也有于太上皇对杠的意思。”许靖川来之前早将这些事在心里过了即便,这会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格外流利。

    “且我父皇傲性,不肯承认自己选的储君有失。这会借着东宫跟太上皇一边对垒,倒是不会急着将哪些朝臣调任回京。”

    黛玉一听,便知自己的父亲暂且安稳。调任回京听来千好万好,可赶上这争斗的时候,今日高升,明儿就可能下狱。

    远的不提,便是太子提拔的几个,这会不正是一朝得意一朝啼?

    且隐约见着,这会是太上皇占上风,她父亲忠于新君,乍然回京,必定被人盯进眼睛里。

    可即便这会暂得喘息,黛玉也不能全然放心。许靖川也看到她眉头蹙起,这一回却微微显出点笑意。

    黛玉看清,还未听他言语,却已经没来由的微微松一口气。

    “你又听得什么消息?”

    “兴许是要林大人多得消息。”许靖川眨眨眼睛,也不叫黛玉多悬心。他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林大人所在之地不是离当初水患之地很近?我父皇有意查验当年赈灾的钱粮走向。里面有太上皇的人手,正欲借此寻他们的错处。”

    “你盼着我父亲……”黛玉领会得程九的用意,一时沉吟。

    许靖川点点头,末了却又溢出笑音。

    “说不得也不需我盼望,林大人为官多年,没准早领会得我父皇在此时急在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