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节气不是往冬里走,却是脚步一扭,又提着春来到红尘中。
王家前些日子与薛家来往少,可在这一两日,府上得力的婆子已经来往好几趟。每一回都是笑意盈盈,满口的吉利话,实在叫人听来心里跟饮了老参鸡汤一样。
薛姨妈却也不意前些时候那婆子暗地里的趾高气昂,回回都客气地笑,只道劳累哥哥,烦扰嫂嫂。又应许下大小物什,只待此间事了,便拖着她那不成器的儿子登门叩谢舅家云云。
薛蟠要被放出来了。
朝中忽然有人上奏,只道当初卷宗有鬼。被薛蟠所打死之人并非良民,却是个十恶不赦,作恶多端的拐子。
一夕之间,打死人的泼皮无赖变成英雄好汉。朝野哗然,各项责难直奔着东宫而去,监牢里的那一位俨然成了标杆。
太上皇一派的人扬眉吐气,明里暗里,借着此事向着东宫出一口恶气。到头来都晓得是二圣斗法,可惜其中一个正在其位,舍大欺小便也作了明哲保身。
皇上却也生气,他一心以为太子总能在回宫之前料理清,哪成想到这当口,却竟还留着那人性命。他虽不在乎薛氏的死活,可便恰如那被打死的跳不出来声辩自个是良民还是拐子,一个死人,也变不成今天来攻讦他的活靶子!
尤其诚郡王又有意无意说起自己在京城所见,晓得太子趁着自己不在培植势力,皇上便更存一口郁气。
顶上的太上皇没老死,底下的皇太子又已成人。他这新君登基不过几年,却已经是腹背受敌。
盘龙殿中滚着一层层暗气,张公公屏息站在柱子旁边,静止如一具活尸。一道光线砍进来,却只将殿内的尘埃照得更清。
皇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尘埃半响,末了忽的笑一声,声音陡然泛出柔缓之意。
“你去库房中收拾些玩意,给太子送去。”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可张公公伴君多年,却在此时连脊背上的皮肉都一寸寸缩紧。可皇上没看他,目光划过柱上雕龙,将那龙眼盘得更新。
“就说,这些日子多加警醒,省得再遭人算计。是为兄弟,也该宽仁。上孝下悌,当为本分。”
张公公一声不敢多说,登时伏地应是。皇上也不愿与他多说,只在他将退出去时才若有所思道:“再去看看九殿下在做什么,回宫这几日见了谁,去了哪,乃至读过什么书,一一呈报给朕。”
这话说得平淡,张公公却更不敢多言。又是躬身应是,退出殿外经风一吹,才知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暗地里,自也有人觉得稀罕。晓得当是太子遭了暗算。可心弦紧绷的薛家却实在管不得这个,眼看着以为要葬送性命的独苗逃出生天,哪管那二十五六的谋算。只恨不得捐出如山的香火,叩谢那不知道在哪里使力气的鬼神祖先。
饶是宝钗平日人前多举止有度,这会也不禁将欢喜悬上额头,顾不得旁处。
荣国府中却也一应欢腾。
贾母上了岁数,并不愿看到什么波折。这些年也眼见着些起起落落,现如今更盼着子孙无恙,家族无忧。
薛家算得一门亲戚,又在府上住着。闹出什么风波,也难免叫人牵连着想到荣国府的门头。而今污秽洗净,却似荣国府的匾额也光亮如新。心中喜悦,便也吩咐儿媳孙媳留心收整,等到薛家大爷回来,便摆开一小宴,阖府都松快松快。
曦光遭了流云抢白,还未绽个灿烂,便已经被遮挡一半。方才金黄的石板淌着浆似的白,小丫头低声抱怨一声,又带着她缠到一半的线球挪到墙根底下来。
“我听柳婶子说,她们那边可热闹。”
王嬷嬷正在墙根处晒暖,小丫头偎着她坐,心思便不在手上的活计。娇滴滴往王嬷嬷怀里一仰,听着顶上人笑,这才举起手,继续缠着线球。
可没缠到一周圈,她却又将眉头皱起来。
“嬷嬷,你说,那些婆子要是又把尾巴翘起来,再来欺负咱们怎么办?”
王嬷嬷本来整着小丫头的发辫,闻听此言,手上一顿,却也不知怎么作声。她是跟着姑娘来的,万事都只想着姑娘在此过得安省。平素少与人争锋,平日听一耳朵闲言碎语,也不肯叫姑娘多烦忧。
往日里扬州家中来人,她暗地里也想着说些埋怨。可一来心知姑娘长久在此,才能不落个失去教养的名声。二来与林茂传信没个回音,私心怕说得多了,恐怕老爷不乐。
小丫头见王嬷嬷额头一段刻痕,登时将自己的事抛之脑后。抬手揉着嬷嬷的眉心,又嘻嘻哈哈扯起些旁的。
这笑声响亮,银铃般钻进房中。许靖川见林姑娘侧头听着,想起昔日自己听见的事,不免道:“林姑娘,这话我本不当说。可不论怎么,薛家那位公子这会都是被抬举到高处。即便为着恶心我四哥,恐怕也要张罗张罗。”
他从没听林姑娘说过那薛家姑娘什么,私心想来,她们府上姊妹常在一处,总有些情分在其中。是以别过薛家旁众,只道:“可我父皇不是那善罢甘休的主,现今被我皇祖父釜底抽薪,只怕心中还憋着火呢。”
“他自个捞起儿子打擂台,如今落败,怎么有脸支吾?”易榆正在东宫,太子之事难免牵连,黛玉心中自然不乐。更惦记那日寺庙所见,只觉得易姐姐较从前瘦削。如今添一重心事,还不知她在宫中如何。
然想到易榆,却又难免想到那日见到的程妃。看程九的样子,石嬷嬷那边只怕瞒得死死的。黛玉正犹豫要不要过问一二,却又听见程九冷笑。
“可不是,我今日早些时候,还听说有赏赐到我四哥处。就是不知传了什么话,点了谁的眼。我看着,这一回办事不利的名头,注定是要落到东宫。”
他这话里倒也不多为太子不平,监国期间,太子热心于什么本就不难猜测。只是相较之下,许靖川却更厌憎那二位祸首。
他执着这个话头,黛玉便不好往旁处多说。自个思量一二,思索道:“我今儿从嫂子那边听着,说府里正预备为薛家大爷儿洗尘——程九,他打死的那个,当真是拐子么?”
这话程九不好接口,却也知林姑娘问这个是为着什么。打死良民与打死拐子,听在耳朵里便是天上地下的分别。前者叫人厌恶,后者搁在茶馆唱说,却是要叫听众叫好的。
“我也不知详情,只是当时的主官必定没在卷宗里禀告这一处。否则,我四哥也不会拿这一处开涮
了。”许靖川诚实摇头,又惦记起当时应天府的张希涛是父皇的臣属。这一个把柄便是没有写在卷宗上,却怎么也不知会父皇,叫父皇提前留个后手?
眼见林姑娘还望着,许靖川又道:“林姑娘,你若劝得,便叫府上暂且收声。这会太上皇占优,前些日子我四哥扒下来的些个官职,现今都归到太上皇手中——我父皇忌讳这个。”
黛玉点头,心中却晓得,自个恐怕劝不住什么。而许靖川虽话里说了,却也猜测荣国府恐怕注定要凑这个热闹的。
一场欢快,不怕新君猜忌,也是向旧主示忠。
倒是他们猜测左右逢源的王府竟风雨不着,却叫许靖川有几分稀奇,暗道这位王大人实在是左右逢源了。
黛玉闷闷的,许靖川却不愿她不乐。拇指搁在眉心,中间三指蜷缩,小指冲着黛玉,嘴里悄悄叫一声。
“讨嫌。”黛玉白她一眼,嘴上却不免勾出弧度。她自晓得程九的心思,在这飘摇的时候,却也在其中寻得些安乐。
“我是惦记我父亲。”黛玉没在此时遮掩,轻言说一句,愁绪又浮上眉头。且不说立不立得什么功绩,她便只盼望着父亲能够安泰,万不要涉入此时的泥淖中。
可又心知现在正是新君用人的时候,她父亲是新君点出来的探花郎,后来又蒙受重用,掌管一方盐政。
外放几年,却也有由头调回京城。
她说到林大人,许靖川一时没吭声。心中暗恨自个无能,只能在小处使些巧处,大事就麻爪了。
可偏是这会见着林姑娘蹙眉,却偏又有个混沌主意上心头。
“现下还不知林大人有什么绸缪,若是再寻薛家有什么不妥,只怕是晚了。”许靖川思量一刻,又道:“正巧我在宫中,倒也能多在东宫打听。若是有什么风声,我立刻便请夫人给林大人传过去。”
他这般说,黛玉的眉心却更皱。许靖川以为她犹觉不安,登时又道:“且从前,我皇祖父曾来找过我。我虽不信他,却也能——”
“不可。”黛玉一听,便知道程九心急。登时顾不得什么,抢过话头,直道:“你也知你父皇多疑,却怎么敢在这时使出这样的糊涂主意?”
“我——”许靖川一怔,心知自个方才发昏。可他实在想彰显什么,好叫自己不那样无能为力。
见他抿嘴,黛玉却又一阵酸辛。她低下头,顿一顿,闷声道:“凡事有个天时地利人和,你三处强求,若是成事,往后门上便贴个你。”
“人家是驱邪驱鬼,说不得还要将我挡出去。”许靖川强笑一声,眼眸落在地上,随着曦光碎裂一地。
“你又不是邪不是鬼,哪家门神这般不讲情理,还不如撕了去。”黛玉哼声,颇不服气。她知程九的心病症结,可一日没在皇帝那里落个说法,恐怕一日便要悬着这一颗心。
心里生气,便也不怕他人言语。黛玉伸手拽住许靖川的手腕,分明这举动忽然,可对面那手却一丝不挣拧,心甘情愿随了去。
然而正要说话,耳边却又传来夫人的笑音。
“怎么你们两个小家伙都耷拉着脸?我这刚从扬州回来,可得再分分你俩的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