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间风云变幻,那犯事的薛蟠竟在监牢里喊冤。左右没人搭理,只当是将死之人发癫。谁知此人这会竟生出没来由的奋勇,便要一头撞死在监牢中。
看守吓坏了,逐级上报。又要审问的时候,这从前笨嘴口拙的莽汉却颠来倒去只说一句。
“草民本深信朝廷秉公处置,万不会叫人含冤!”
消息不知怎么外漏出去,登时众说纷纭。传到东宫,太子气得发懵。眼见父皇回宫就在这两日,姓薛的这会生事,可不是触父皇的霉头?
且这阵子的‘朝廷’是哪个?可不正是他东宫!
第一时刻,太子先疑心是诚郡王从中作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像。这一回父皇也能从中得力,如此却像是皇祖父那边的手笔。假若真是老大所为,叫父皇知道了,岂不是和老五一个待遇?
纵使再急,太子也只得急匆匆往书房去。各方奏案备齐,姜禀昌等谋属已等候在旁。太子心里打鼓,强撑着架子坐在上首,只等着下面人出主意。
然而门客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这时却都不好先出言,怕自己做了出头鸟,倒给同行作衬。
姜禀昌眼观鼻,鼻观心,一双眼睛钉在脚尖,鼻子里微微呼出些热气。早在太子将那薛家下狱,他便叮嘱太子务必谨慎仔细,不能留人话柄。后来又数次告诫,不可叫那薛家以为太子要赶尽杀绝,以免生出狗急跳墙的主意。
可惜,他能在东宫,靠的是孙老太爷的情分,而不是太子自己的心意。
而今最坏的预期一一应验,姜禀昌看着太子发红的眼睛,又想起自己被砚台砸伤后,满头满脸的血迹。
说不清是怒其不争还是哀及自身,姜禀昌拱拱手,出声道:“为今之计,殿下只好作事外人,交由陛下处置。”
“若是这般,岂不是叫朝臣心中生疑?怪道殿下年轻,如此便没了主意?”后方有一人立即出言,姜禀昌见太子似有同感,登时舌头一出,紧咬牙根。
“呈上的卷宗,诸位也都一一看过。拿那薛蟠下狱,本就用的是他打死良民的案子。而今有人作证,说那本非良民,却是个拐子——”姜禀昌说到这里止住话头,可底下的深意却叫每个人听清。本就是打着为民平冤的旗号冲锋,此刻良民非良,对面反咬一口,那才真正是好人含冤呢。
可另一位门客本就看不惯姜禀昌后来居上,如今见他话里话外是吃下这个亏,不禁上前拱手。
“殿下无需担忧,那卷宗本就是应天府呈贡。殿下日理万机,哪里会亲身查探?即便有得不是,却也该怪罪当时审案的主官,哪里能够指摘东宫?”
他这一番话实在也是太子给自己的安抚,当下面色好些,却仍忍不住朝姜禀昌看去。
姜禀昌脖子上显出一条青色的大泥鳅,跳来跳去,直叫他声音如浸湿的木料,泛着沉闷湿气。
“列位可要记得,应天府是将人放了的。”
一句话出来,太子本和缓些的脸色几乎能滴下墨汁。他自然知道回事,这他当初可不就是为着这个,才笃定父皇定是要拿薛家这事作梗,把皇祖父那边的人摘下来,再叫自己人来添空缺?
应天府当时的主官张希涛,可是父皇的人啊——
太子支支吾吾,姜禀昌的心头更添一重恼怒。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便也耐着性子继续劝慰。
“殿下,且不知当初案件是何缘由,若还有内幕,恐怕便是落入他人陷阱之中。为今之计,还是弃车保帅。先与陛下认错,再由陛下决断。”
“可殿下初次监国,便遭了他人暗算……”又一位门客长吁短叹,他停顿半晌,犹豫道:“那薛蟠出身金陵薛家,这般子弟,少不得也有些不干净的勾当。若是再寻得些不妥当之事,也不算冤枉他。”
“太上皇与陛下明日就要回宫,即便现下就拿出罪证,难不成那提审、画押乃至问斩,都能在今日办妥?”
那门客心中仍不服,欲要辩驳,却见太子一摆手。这一段时日来到自得消散,只剩下忧心忡忡。
“便是那般做了,本宫少不得要担个恶名。既如此,便照姜先生的意思来办吧。”
眼见太子发话,几人便也将肚里的话吞下。虽说对着姜禀昌仍不服气,可见太子又要去找臣子商议,几人便也只得告退。
秋老虎躁动,最后的蝉虫也喧嚣得厉害。晨阳金光扎眼,落在地上,却将青石板照得洁白一片。
白光反到林间,赤金黄绿的颜色化得模糊一片。一颗汗珠从额角滑落,隐匿在鬓角。潘德周拿袖子沾一沾,正见到他家殿下对着皇上那边发呆。
心中不解,要到京城还有段路途,便借着倒茶的功夫俯身过来。
“你瞧。”许靖川接了茶盏,却不曾收回视线:“方才有一骑疾驰而来,我估摸着,应当是朝中生出什么事端。”
“兴许是太子遣人来?”潘德周后脖颈一紧,面上却还笑呵呵的:“毕竟,太子殿下头次监国。乍离陛下许久,心中也当是想念。”
许靖川没吭声,瘪嘴白了潘德周一眼。这打哈哈的样子叫他奇怪,可心里惦记着别的事,这会也不跟潘德周缠歪。
四哥且不在他心尖儿,可相处日久,那人什么脾气他也知道□□。这一回正儿八经行驶储君之权,圣驾回銮,他只怕不舍还多些。
便就像那个新奇的玩物,沾得水火,自己耍得开心,哪管旁人能不能睁开眼?
若真是想念,哪怕装个孝子贤孙,那也是城外几十里来迎。这会早早拍个单骑过来,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这会又是队伍修整的时候,许靖川扭脸朝后边张望,却不见许靖琮。去问了方知,他现正在嘉贵妃处。想着他母子二人当还有话说,许靖川不愿搅扰,犹豫一下,却往皇后那边去了。
此时虽已到秋天,太阳却仍热燥得厉害。单薄一件衣裳扒住脊背,略走几步,便粘腻得厉害。
尘沙在道路上煮沸了,被外围的太监执着掸子扫帚等物铺开。可许靖川绕道,到了皇后跟前,还是少不得沾染尘埃。
“靖川,怎的这时候过来?”
“儿臣方才去找十弟,只他不在,又不好意思去嘉娘娘那边。”许靖川抿着嘴,笑得有几分羞赧。他整一下自个的袖子,跟皇后道:“母后,儿臣想上旁边的树林子里转转。”
“皮猴子一样,这一趟算是把你跑野了。”皇后招手叫他近前,宫人递了沾湿的帕子给皇后,皇后又塞到许靖川手里面:“先揩揩汗,沾得一道灰,身边人怎么也不惊醒着点?”
“儿臣自那林间过来,只觉得阴凉,便是沾点灰也甘愿”。许靖川低头笑,又转身向着宫人举来的小铜镜,将脸颊上的灰土抹去。
“那土里有什么好玩?”皇后笑骂一句,又道:“别去了,回车上稳当歇歇。你父皇刚遣人过来,过不多久便要启程,赶在日落前回京。”
“怎的这样突然?”许靖川做出一副惊愕的样子,旋即又笑道:“这也好,久不见四哥,心里实在有些想念。”
他不说还好,一说来,皇后却不禁一叹。方才皇上派人过来,那小太监嘴严,面上却很不好看。皇后心知这便是暗地里的示意,深怕是自个儿子那边有失,胸中各式主意七上八下的,思绪早飞到东宫那边。
皇后这边魂不守舍,许靖川自然也看得出来。索性已经确信宫中出事,他便也不多纠缠。又行一礼便退出帐外。
潘德周不多言,只看着他家殿下的后脑勺发呆。许靖川眼望着远处尘土,心中揣测,这异变应当就跟他们这些日子的为难相关。
又懊恼知会林大人太晚,也不知还能不能抢下个功劳。省得太上皇反将一军,父皇发急,更把林大人提到京城中来。
胡思乱想的当口,前方许靖琮正带着孙喜慢慢走。许靖川喊了几声,却直到走近了才见他回头。
“原来是九哥。”许靖琮闷闷地笑:“你刚刚上哪去了?怎么没来找我呢?”
“我倒是去了,可听你那边的人说,你去了嘉娘娘那边。”许靖川快走几步,跟许靖琮并肩:“我想着不好打扰,就去母后那边了。盼着得个首肯,上道外逛逛去。”
“哦。”许靖琮应一声,又问道:“皇后娘娘准了么?”
“没呢,说父皇下旨,要加快行程,这会便要启程。”许靖川说完,又有些奇怪,便问道:“我听母后那意思,应当也知会了嘉娘娘,你没听得么?”
“似乎是有人来。”许靖琮先是皱眉,旋即又咧嘴:“我那会跑神,没听见说什么。”
他这般说,许靖川也不便追问。虽说犹觉纳罕,可许靖琮已经手臂一展,搭在许靖川肩上。
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看去与往常别无二样,许靖川便也只好将此事暂且记在心间。
一片浓云笼盖,太阳被自己的热气蒸干。喧嚣的滚尘偃旗息鼓,不多时,那些帐子摆件便已收拾齐全。
许靖川又上了车,撩开车帘向外。低云衔接青紫的矮丘,在那底下,便是京城所在。
若是四哥当真遭了道,那消息应当已经四散传开。他们在外已接到消息,至到京城,想来早也知会到荣国府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