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0.回銮前
    中秋之后,预备圣驾回銮,可树上的叶子仍是打着旋地落,宫人依旧颇有空闲。今次回宫较往年晚些,戏语说太子监国,竟当真叫皇上这样心安。

    分明皇上掌权也没过几年。

    诚郡王早早回京,在弟弟手下领几个闲差。他一惯好装那孝子贤孙的架势,太子故意拆迁使唤,也一概闷头认领下来。太子看在眼中,一时觉得解气,一时又心中纳罕,狐疑这死对头背地里甩脸,预备什么阴谋诡计,要来害他。

    偏小半月过去,诚郡王都老老实实。太子抚着衣上正龙,再看那郡王蟒服。一时间谨慎担不住,却又是洋洋得意上眉头。姜禀昌并其余臣属倒是暗地里叮嘱,眼见二圣将回,实在该早早收手,静候君父。

    然而这番劝告落在太子耳中,却一时只想到父皇不久就要回宫,自己再不好这般自在做主。心头只剩下恋恋不舍,更打定主意一鼓作气,要顺应父皇的‘暗示’,将皇祖父那边的人一网打尽,尽快扶持自己的人上台。

    至于那些‘自己人’拜的是皇权还是东宫?太子心中哂笑,暗道事有早晚,他们父子一心,本不必分得这样明白。

    心中将建国以来的好事过一遍,太子只觉得心情更好些。左右现下无事,他便离了书房,自去太子妃那边。

    他过来时,坤宁宫的嬷嬷正告退。躬身向太子行礼,太子鼻子里哼一声,径自越过她往里去。

    易榆早听得外面行礼问安的声音,这会也迎将出来。见到她,太子脸上多些笑意,牵着易榆直入内殿。

    “殿下,殿下——”易榆不解地唤两声,只见着太子面上带笑,便猜测有什么好事。

    “怎么?”太子停了脚步,抬手整一整易榆本就不曾凌乱的衣服。他这会确实高兴,心里瞒不住,便嘀嘀咕咕着跟易榆叙说。

    “今儿上朝,我可算把老大驳了个透彻。哼,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竟是什么都想插手。”

    太子计较长兄,易榆自然不好开口。嗯嗯啊啊胡乱应一声,太子却也不一定要易榆帮腔,自顾自道:“现下户部、兵部也算是有可用之人。唉,你那二表弟倒是很好,就是年岁太小,不染本宫早把他拉上来了。”

    “殿下抬举,他小儿家家,还需得磨练,怎么敢这会便奉给殿下差使呢?”易榆咧嘴,心里却咚咚打着鼓。她顿一顿,又换一副口吻,柔声道:“殿下别老说这个,妾身家中父兄已被陛下与殿下提携许多。现如今殿下又多方照顾,妾身无能,帮衬不上什么,心中着实愧疚。”

    “你我夫妻一体,你家中得意,焉知本宫就不是面上有光了?”太子说着,却又皱起眉头。眼珠朝着那几个宫里嬷嬷离去的方向刮一下,闷声道:“她们跟你说什么,你当面打个哈哈就算了。了不得站到人堆里用一用,跟本宫怪腔怪调得做什么?”

    易榆失笑,却一时好过许多。她微微摇头,轻声道:“总是我能力不足,帮衬不上殿下什么。这会母后离宫也不能安心,正好留下嬷嬷,也教我受用许多。”

    “你若不喜欢,等母后回宫后,我就跟母后说说,叫她们不要再来了。”太子哼一声,自个仰倒在坐榻上,又把易榆拉进怀中,笑嘻嘻道:“顶头的一个是我父皇,一个是我母后,怕什么?”

    易榆却不愿再跟太子谈论此事,她心知太子习惯了父皇宽宏,母后疼爱,哪里想得到这新妇与公婆间的难言处。可即便这般,太子有心为她出头,她心中却也不那样难受。

    两个人头对头静默一会,眼见着太子皱眉,又要继续说把嬷嬷赶走的事,易榆赶紧先捻过话头。

    “殿下,这会虽说兵部等处皆有得用。可到底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东宫,妾身总怕叫人捉住话头,在父皇跟前添油加醋。”易榆这话已在在舌尖盘旋许久,坤宁宫的嬷嬷自然先顾及太子的名声。皇后临走时多加嘱咐,她们自然也领受劝诫的职责。

    只是太子已然成家,这劝诫的事自然就要由易榆来做。

    易榆心中暗暗叫苦,又怕太子听了不乐。谁知太子只撇撇嘴,恼道:“若不是外家几个舅舅无能,本宫哪里还用得着自己辛苦?”

    一句话落,不等易榆开口,太子又自言自语似的道:“若是川儿的外家尚在,本宫也不必这般难做。”

    易榆微怔,她自己也出身武将之家,却也晓得昔年程家是为翘楚。可往日荣耀如烟云,宫内宫外都讳莫如深。易榆在东宫住着,可九皇子算得皇后的养子,他的处境却也晓得。

    此时太子旧事重提,易榆不免困惑。见她拧眉,太子又笑,伸手把那一团皱按在指肚下。

    “唉?你家里竟也没小声嘀咕,说说程老将军当年的威名?”

    “殿下,妾身的父兄老实木讷,平日不怎的与妾身多说这个。”

    易榆乖乖怯怯的样子又叫太子心满意足,他哼哼几声,念起往事,却也有几分唏嘘。

    “本宫当初也小呢,只记得当初说程家一门两将星,守了北疆三四十载,战功无数。”话说一半,太子却又叹气,摆手道:“只是任当初怎么追捧,打了败仗,丢了疆土。自己没了性命,程娘娘又开罪了父皇,只可怜川儿现今在宫里也不好过。”

    “母后也跟妾身说起,倒可惜程娘娘性子刚烈。说只消稍微忍耐一二年,又养九弟在膝下,也不必受这番苦楚。”易榆虽顺着太子的意思说,心中却挺为程妃难过。

    她父亲当年也曾在军中,虽不在程将军麾下,却也惦记着当年驰骋北疆的威风。尤其这些年腿伤复发,便更怀年壮年时的光景。易榆的母亲身体不好,家中大小事都由二婶做主。易榆心中惭愧,便多照顾父亲弟妹,以为二婶分忧。

    侍奉汤药的间隙,她父亲却也漏过些许风声。当年程老将军被北疆蛮族所杀,少将军被怒意冲昏了头。一腔莽勇,却中了敌人的埋伏,带累得亲卫营全军覆没。

    那时正是今上登基不久,开头的一仗打得人仰马翻,自然在与太上皇的争斗中落了下风。今上本就心中气恼,又兼被程妃冲撞

    ,这才发了大火。

    偏九皇子又是被太上皇亲口送进坤宁宫教养,皇上自然疑心是给他上眼药来的,由是九皇子在宫中便也跟个影子似的。

    几十年镇守的苦功一朝覆没,自己连带亲卫都葬身雪原中。

    太子却未领受易榆这份心情,他只闭上眼睛,懒洋洋道:“要是程老将军尚在,凭本宫与川儿的关系,还怕程家不向着东宫?”

    若是程家尚在,九殿下在宫中未必像今日这般难过。

    易榆禁不住腹诽一句,嘴上却不吭声。她伴在皇后身边,却也晓得皇后对九殿下并非一丝情谊也无。只是说到程妃便怜惜养子,而说到太子,莫说养子,便是皇后自个都抛之脑后了。

    她不应声,太子就缺人附和。当下翻个身,和易榆脸对脸,大拇指便在易榆脸上描摹。易榆觉得痒,不免垂下眼笑。恰在这时,太子又若有所思出声。

    “你说,往后叫川儿顶了程家的缺,好不好?”

    “殿下,妾身哪敢掺和这个。”易榆喉间一梗,却气太子怎的还惦记这个。只是脸上还得带着笑,温声道:“九弟都还小呢。”

    “小什么小,再过三四年,便也该领差事做。不叫我给他提早打算,难道等他七老八十了,还得我这个哥哥张罗?”太子摇着头,话里却更多是为自己这兄长身份自得。又思量姜禀昌挺记挂川儿当时的机灵,念叨多了,他难免盼着多个臂膀作撑。

    “我瞧着,九弟倒不似十弟那般爱好骑射。对了,殿下,眼见着圣驾回銮,届时洗尘的宴席,还请殿下过目。”

    “叫内务府报个章程,你先看过,再来跟本宫说。”太子却不意这个,仍然抓着方才的话头不松:“老十那都是假把式,练着玩罢了。嘉贵妃也事事由着他,才养成如今这般跳脱。”

    “殿下可不要当着十弟的面说,省得人家难过。”易榆在家中照顾弟妹,却很知悉孩子的心情。平平一样偎靠东宫,一个被拿来与另一个作衬,饶是九弟十弟时常玩在一处,时候久了,嘉贵妃母子难免心中嘀咕。

    可话又不好明说,只当个玩笑似的口吻漏出。太子笑嘻嘻地应下,间还调侃她这嫂嫂越发像个样子。

    好不容易将话头岔开,易榆松一口气。便也由着太子嬉笑,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些有的没的。

    这样却也很好。

    曦光烂漫,花影树影混作一团。青纱般洒在面颊上,指头上都是金灿灿的暖。

    房里只他们两人在,低声说着闲散,万事都与此刻无关。

    若只是这般,这样的日子却也不是那样难捱。

    易榆一时间看痴了,又逢太子单手盖住她的眉眼。温热的掌心氤氲着墨气,易榆正欲开口,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谁啊!”

    太子却也被搅扰兴致,登时弹坐起来。

    “殿下……”垂幔打出一个皱,却是他的贴身太监脸色苍白。声调不抖,嘴唇却打颤:“殿下,薛家那个……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