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站在窗前朝外看,苦雨在墙上淋出宝塔般的蓝灰。墙根底下的苔痕苍老,幽绿之下,露出嫩色的草筋。
恍惚中穿过积年岁月,半大少年畏缩着蹲在墙角。领他来的老叔低声下气央管事收留,任是哪一处有空缺,都好叫他吃一碗饭。
那时候心里怯怯,只顾着扣弄鞋上的泥巴。湿泥粘得牢靠,却叫他把鞋帮也剥得参差不平。
至于后来?至于后来……
人常说老来多忘事,可林茂却觉得越是上了岁数,记性便比从前更清。过往经历时时擦洗,仔细数来,反而是现今的林府比当时还担着爵位的林府更叫人舒心。
转眼竟三十年过去。
当年懵懵懂懂混小子一个,被老叔携带着来求一口饭吃,至今的年岁却也和当年老叔一般。只是那会子,混小子绝想不到今日的机运。
默念着,林茂微微笑了。他细细地洗了手,又打湿帕子,把脸庞脖颈都抹个透彻。他不是林家的家生子,却得了少爷——老爷——现在是老爷的青眼,许多年来成家立业,膝下的儿女子侄也蒙受老爷的恩惠,读书、许嫁,便是小儿子文武不成,却也得老爷开恩,留在这边吃个肚圆饱足,不至于混在街上学坏。
温热的水在面皮上停留太久,风一吹,便冷个通透。可林茂没打什么寒噤,他借了媳妇的镜子照一照,见没什么脏污,这才穿戴齐场面上的服饰。
飞兰到来伊始,他便问询了姑娘在荣国府中的处境。彼时飞兰支支吾吾,林茂心中便有些狐疑。后来相处日久,飞兰彻底卸下心防,才将那些闲言碎语向他说起。
可正在那时,老爷又犯了咳疾。
来势汹汹,病去如丝。酸苦的汤汁喝了无数,却只在给姑娘去信时,脸上才见点红润。
夫人去了,哥儿去了,老爷在这世间仅剩下姑娘一人,林茂却怕这会便将那消息报给他知道,病急攻心。
这心念作了泥鳅,抓不住,偏又四处游走。林茂犯了糊涂,只记得那会听罢飞兰所说,他忧心着老爷,还迟疑要不要现下张口。
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
雾蒙蒙的一颗鹅卵石,堵在林茂的喉头。任他抓耳挠腮,却也想不清当时是怎么使出这个念头。飞兰嘴里的事听也听罢,又嘱咐她不要对第三人叙说,偏他自个?却也没个二话了。
——怎么也没叫那送节礼的小子敲打敲打?怎么什么都不管不顾?
泥鳅又钻一孔,这念头在肚里盘桓一圈,转眼就消失无踪。素日倚仗自豪的好记性落了空,茫茫然的日子过去,还是飞兰要走,老爷又召见,她这才跟老爷叙说。
直到那时,那隐隐的雾气才遭看破。林茂醒过神,虽不记前由,却也晓得自己总担着一份罪责。
他替老爷做了姑娘的主意,任是多么理直气壮都是私心。林茂心中愧悔,虽晓得依照老爷的性情,他不会经受什么皮肉之苦,可到底这些年相处,他却也不能安抚下自己的良心。
还有姑娘……
亮堂的小脸上映着灯火,林茂曾经也将他们姑娘抗在肩头看灯。而今背上爬满白毛汗,林茂甚是不解,自己那会怎么能那般若无其事将事情瞒下去。
打定主意,更衣梳洗。林茂叩响书房的门,直听着里面传来一声应,这才垂头进去。
“老爷,我来,我来请罪。”
林如海面色如常,只微微侧一下眼睛。林茂把茶杯放在桌角,房中一时静寂无声。林如海没急着开口,他的手很稳,笔走龙蛇,不多时便在纸上得飞升。
直到写罢手上的册案,林如海这才搁下毛笔,将那盏茶托在手中,却也没有饮用。
“你向来有主意而不拘泥,万事交于你,我顶放心。”林如海的声音辩不出悲喜,林茂却知那清瘦的身躯中压着浪涛般的怒意。他自个心中更是一阵羞愧懊悔,怪道自己怎么就迷了心窍,却拿女儿的事瞒着父亲。
即便他自个支张着打点,可到底不比老爷亲身。现下仔细回想,当时却真跟眼瞎耳闭似的,茫茫然听着,又轻飘飘地早早忘了去。
林茂不吭声,林如海却也不急着追问。林茂跟在他身边多年,彼此的性情,彼此都门清。
事关女儿,他自然恼恨林茂知情不报。可愤愤之下,他却也没被怒火烧干净神志。
林茂惯来不是那自作主张的人,又向来疼惜玉儿。今次反常,一句忧心他病急攻心,却是实在难以说清。
是有外人撺掇,还是……
“老爷……”
茶液中倒影被这低声震得动荡,林如海日前已额外招人问询,知道府中一切如旧。他合上杯盖,沉沉向林茂看去。林茂自己没甚解释,欲要跪地,却又被林如海呵止。
“到底几十年的情谊,你如此,我也领受不起。现如今瞒我事小,可你也眼见着玉儿长起来,如何忍心叫她一人听受那凄风冷雨?”
“老爷,我实在不知怎么就被鬼迷了心窍。莫说你,叫我自个回头念想,也是也跟记不得当时是个什么光景。”林茂话音未落,却是苦笑阵阵。这话听来满是推诿,却连他自个都不愿意听。
脚下的这一方砖块,他已经站了几十年。多年来的诚心是他挂在额头上的功勋,而如今便是老爷不罚,他却也不知怎样继续。
他瞒了老爷,怠慢了姑娘,这会又在这里说三道四……
“把你那气灰心收去。”林如海搁下茶盏,声音冷淡,心中却更添狐疑。结识多年,他瞧出林茂不曾扯谎,可——
“你话里话外尽是身不由己,却须知这其中皆是我女儿的干系。我这父亲无能,只得送她远至千里。你非但不将实情告我,更在我问询时欺瞒至深。”林如海一气说完,忍不住又咳嗽几次。他也未饮茶水,只等着胸中痒意消退了才继续。
“你不该央我宽宏,却该省得姑娘的处境。”
“老爷!”林茂不觉惊叫一声,方才伏折着的一杆人,现下膨胀起来,苍白的嘴唇抖擞,脸上满是红痕。
“
我绝没有坑害姑娘的心!”他眼中蓄了泪,却抵死不肯将自己对姑娘的疼爱摔进泥地。
林如海仍旧不吭声,林茂转眼间干瘪下去。心知即便他此刻一头碰死明志又如何,那些消息老爷问了,他却传了假讯。
他当时说,他说……他又记不清。
泥鳅湿滑,林茂的面色一时呆滞,却不知林如海一直观瞧着他的神情。眼见他双眼发直,登时将那冷茶泼出,叫林茂浑身一惊。
“林茂。”林如海又唤一声,林茂才如梦初醒。
“老爷,我来,我来请罪——”
杯盏落在桌案,咔嚓一声,林茂的眼睛昏沉着望来。林如海的喉咙滚动一刻,旋即却松缓眉眼。
“你且下去吧,此事之后再详谈。”
林茂拿袖子擦脸,在鬓角上摘下几片茶叶。他看上去全不记得怎么被茶泼了脸,又好似单他一人的夕阳复回东边。
房门吱呀一声闭合,林如海的手在桌上摸索,打开暗格。然而这会里面不止张大人给的册案,却还有那日传来的信件。
执笔之人刻意遮掩,只里面的内容却叫他愕然。从前只推敲得王大人因投靠新君升官,却不曾想那肚里还有二重算盘?
此中密事,非是陛下亲信不可知。可一想到信从何来,林如海又有些心惊胆战。
启开的窗隙,入内的却只有那一封书信。书房外诸人皆在,却无一人知晓他的呼唤。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长到这般岁数,也晓得世间不只有白日青天。
而后林茂在此事上的反常,更叫林如海的心动荡起来。
假若真是鬼魅潜藏,何故只在事关他父女二人的身上灵验。前面拦着林茂不叫他向自己讲明黛玉在荣国府中的处境,这会又递出消息,盼着他万事小心?
又或许,惑了林茂的鬼魅与寄信之人本就是两个营。
喉咙中又发出痒意,稀奇的是,他心中却全无惧意。捻着窗中来的信纸,林如海苍白的脸上泛起血丝,胸脯起伏,眼珠震颤,却开始盼望世间当真有灵奇。
为官多年,林如海自也不会单凭几个墨字便失了防范。然而纸上字句精简,却处处都与他这边的情形契合。
甚至还提及京中职位空缺,恐怕陛下有意将他调任回去,填补那职缺。
他现下不能回京。
不单是为着‘明哲保身’,更是为着给女儿留下后路。若真如信中所言,太子存下对薛家那位公子杀鸡儆猴的心思,旧贵那边势必不会沉闷到底。
而太上皇亦不是那般甘心弃车保帅的人物,他稳坐至今,无外是笃定有全然翻盘的转机。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场风波自薛家大公子开始,应当也要在他这里止息。
至于缘由……
林如海拿起张大人给的册案,顶上额外的批注并未存进府衙的公文。方方正正的墨字横排,被曦光斜切一道,晦暗不明。
薛蟠打死的那人本非良民,却是个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