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时常觉得林妹妹房中的陈列很奇妙。
却不是说其中瓶盏金贵,珠帘坠光。单往承阳处看,挂一副自绘竹石图卷,经不着风雨,只遭日晒月抹。开春时候挂上去,到这当口也被晒得苍绿褪色,叶脉着黄。
一张画经了春暖暑热秋里苍凉,待到冬来纸页发脆,这死物竟也能独得四季好风光。
背着手,仰着头,许靖川看着那卷画,一面赞叹,一面又可惜得摇头。
“怎么?你每回来都看一眼,这好一段时间过去,可瞧出什么光来?”背后传来的声音掺着笑,半副揶揄,却似伸过来一根小指头隔着头发搔着痒。
“这是自然。”许靖川转过身,正色道:“这日日地看,直把我的眼界也抬高些。”
“出奇!你手上功夫不练,光会嘴巴说。到人家大师跟前,仔细叫人家赶出来。”黛玉闹说一句,自个倒也踱到画跟前。自己的手笔处处喜爱,见程九看得挪不开眼,又不禁生出些脆生生的得意。
许靖川闻言也是笑,只扭脸望着画卷,偏又生出些叹息。黛玉这下当真觉得稀奇,抬手朝许靖川肩膀上轻轻一拍,问道:“这却怪了,留你赏画。却原是眼界抬高,相看不喜?”
“哪儿能呢。”许靖川连连摆手,却也知道这份打闹的游戏。他的手虚虚浮在画卷上方,却叹息道:“我不擅画,可见着这画色褪纸脆,总觉得惋惜。”
“有人留赏四季,便算不得惋惜。热热闹闹经略一层风雨,总好过枯守在库里,到头来总还会遭了虫吃。”黛玉慢慢将画搬抬起一角,叫许靖川能看到墨绿下的底纹。苍翠的竹子经了风霜,这会见黄,却偏偏有一节笋尖得以凸现。
一时晃神,耳边又生笑音。许靖川扭脸看去,正见黛玉眨眨眼睛:“且我又不是请人代笔,便是少了这一卷又怎的。任是什么时候想看,照旧可给画出来。”
刹那间,许靖川心里涌现些说不清的滋味。胸膛里那颗跳动的东西好似一张帕子,慢慢浸在水里,一点点晕深颜色,又一点点揉洗。
哗啦啦,哗啦啦——滴滴答答的水珠子浇灌下来,把干涸地也灌溉成沃野千里,又在五脏六腑间缩地成寸。
“你瞧瞧,这就是你能说出来的。换了我这不擅画的,就是捧我,我也觉得心虚。”许靖川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缝在胰皂泡泡里,以极惊险的形式掩盖底下的用心。砰一声炸开蹦进眼睛,不觉酸涩,反在面上添出红云。
“我素日听你说那些书画头头是道,这会可不兴在我跟前谦虚。”
倒幸好魂灵颜色不显眼,那点子红并没被黛玉看在眼里。一双眼睛里满是清明,更叫许靖川心如擂鼓。
“我是真不擅画,平素描摹,往好了也只算平平。”许靖川说着,又不愿叫林妹妹觉得他多无趣,于是补充道:“倒是写过几笔字,得了先生些许赞誉。”
“却倒是和我外祖家一个姊妹颇投气。”黛玉说这话且没旁的用意,只是提起书法,便顺势想起探春。她本不是那小气的人,又对家中姊妹的才学极爱惜。话到这边,更不禁生出些欢喜,直衬得面上笑容也熠熠生辉。
许靖川也不禁笑弯眼睛,他却很爱林妹妹这般性情。旁人怎样他不识得,却觉得这乃是黛玉的好处,万事皆可看出他人长处,更不吝啬赞誉。
他自个因此蒙受多少暖意,这会听到黛玉说起荣国府的姑娘。虽无意追问,却也顺着称赞道:“我几次不请自来,多少是有些冒犯。只是那偶然旁听,也晓得你姊妹们倒个个才学、品行不俗。一个二个,实在比那……”
一时忘形,却竟把心底私密吐出来。许靖川一下闹个大红脸,偏旁边的林姑娘还故意撺掇起来。
“比那谁?比谁人?比谁好些?还是谁比她们坏些?”
她簇起两弯眉,唇角却荡出笑来。许靖川支支吾吾好半晌,才忸怩道:“林妹妹,你可不要觉得我嘀咕你家表亲。只是我每每想跟你说个什么,偏都逢着他过来,我就,我就——我就小气起来!”
见黛玉眉毛高扬,许靖川又赶忙道:“就跟上回似的——本来就是趁着午歇的当口过来,嗐,叫他一打岔,我想说的也说不了。”
使完性子,又少不得卖卖软。许靖川捶一下自个的大腿,正叫黛玉想起宝玉曾将程九的魂灵坐散。这上一回,偏又是程九魂灵生暖。虽不好说跟宝玉究竟有没有相干,可毕竟‘前因’未消,这后果也没法指摘。
却可怜宝玉毕竟不晓得全情,这里头的纠缠也只好怪到天公那边。
可程九还在眼前,若不服他的软,待会还不知要怎样‘讨嫌’。心里那点笑意憋不住,面上还要端着款儿。
黛玉郑重神色,劝道:“却好在你吉人天相,等夫人回来,咱们再问问她有什么妙招,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病症来。”
许靖川可喜欢听他林妹妹关怀,本也不是真将全副罪责归到那位宝二爷,这会自也将此事抛舍开。两个人笑笑闹闹归到坐榻,许靖川哼唧一会,又将那前日没说出口的‘好事’道来。
“我听我四哥说,父皇近日的心情却好些。我皇祖父在前朝掐尖儿,他也不跟从前一般心烦意乱。我当时猜测,道是我父皇兴许得了哪家的济——可盼着是你父亲立功,能连带你在这边过得也好些。”
黛玉听他这般说,却也不迭遐想自己怎样‘风光’。身子探前,急声问道:“可当真是我父亲?虽说我自个也盼着我父亲做出些为臣子的功绩,可一想到那两个斗蛐蛐一样,心里头还是不稳当。”
“我既然说是好消息,那里面的事,可都替你打探。”许靖川一拍胸脯,那股子得意劲头直叫他这素来老成的人也显得稚气起来。
“姜先生跟我说,我父皇近来还躲着我皇祖父的眼睛,向着盐政那边看。且若是林大人真给我父皇挣回这个脸,我父皇才舍不得他作了他人的眼中钉,可要宝贝起来。”
许靖川噼里啪啦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顶怪。人家林大人为父为臣都有千万个好处,偏自己那父皇行事,把谁都当个旗子插戴。
这儿空缺插这,那边空缺戴那。一展旗帜随风飘,风吹日晒,扬的却是他这高坐金龙殿的人的风采。
心里结结实实骂一通,在林妹妹这边也不必多遮掩。黛玉一瞧他脸色,便晓得程九想得什么。一方面也为自家父亲忧心,另一重又对程九的遭遇颇不忿。
“这宝贝,那宝贝,都是宝贝,可就一个也不珍惜。既然事情
已定,却也难扭转,只盼着皇上当真念着我父亲的好才是。”黛玉叹一口气,又跟许靖川叮嘱道:“你在宫里也小心,我说不清怎么个缘由,却总觉得不安心。你既说太上皇盯着你,那你父皇又怎么甘愿叫你归了那边去?”
她说得真心意切,许靖川便不由得想起五哥这一回。五皇子并他母家都属旧贵,按说来,和荣宁二府也算连着故旧,只是不知近年来往来几许。
他自个本就是被太上皇丢进坤宁宫,说不准在太上皇心里自己就当真活该做个闲棋冷子,必要时却把枪头调转到当今龙椅。
这可真是瞎子算天象般的想当然,许靖川心中戚戚,着实将黛玉的话放在心中,赶趁着排演一番腹稿,这才安然下来。
黛玉见他又复作气定神闲,便晓得他已然打算起来。如此也不急着要他万事都说来,只自个托着面颊,半叹半笑道:“从前夫人常来,还惦记跟着学些术法。若真能接个障眼法似的妙招,遇着什么突然的事也不必心慌。”
“夫人竟当真许久没来?”许靖川一怔,却也没再惦念自己的那点盘算。他的眉头稍微一拧,不解道:“夫人倒去过我那边几次,说起你的事……我还当夫人也来过这儿。”
他这般说,黛玉也觉得奇怪。自己跟夫人又没闹什么红脸,总不至于躲着她这边。
可程九又没必要在这事上说谎,黛玉想一想,又问道:“那夫人去你那做什么?兴许这会当真繁忙,只得先去你那,提防狐狸妖怪。”
谁知程九却摇摇头,眉心一拧更皱:“夫人也没跟我说——倒是闲谈时候她说漏嘴,我依稀听着,倒很像在外行医呢。”
这话说来,两个人都笑。世外修行与入世行医,听来好似毫不相干。可仔细想来,黛玉的笑音又停歇,晃一晃许靖川的手腕,黛玉只道:“咱们又不晓得夫人封称庙宇,说不得,这真是夫人的老行当。”
“若是这般,下次见了,就请夫人给那几个治治心胸,别老是那么小。”许靖川气鼓鼓说完,面上又沾着笑。
夫人总是说机缘未到,便是到了,才好叫他们知道她的封号。黛玉与许靖川念着夫人对他们有搭救的恩情,便也乖顺听是,绝不私家探寻查找。
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分别的时候。只是到了这会子,他俩脸上都是笑意盈盈——只期待下回再一处,却把这会分离的不舍也减消。
许靖川带着这满心欢喜睡个饱觉,他父皇的千秋之意将到,他们这些皇子却也得了好处,能够歇息几日。
只是许靖川向来严于自省,便是这会也没赖床。早早起身临过几张大字,完完整整打一套拳法,这才更衣沐浴,那要不要主动找靖琮的念头又在此时攀将上来。
可还不等许靖川下定决心,潘德周却躬着身子,领着个面熟的太监进来。
“请九殿下的安。”
许靖川眼前一闪,晓得这一位是父皇跟前大太监的干儿子。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叫他吃茶。那太监笑一笑,满副和气。
“殿下心慈,奈何奴才受了陛下的旨意。陛下说啦,这些日子殿下们多有清闲,便预备考校一二——殿下是头一个,烦请叫潘公公服侍着收拾收拾,跟奴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