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22.空赛脸
    月亮不声不响,顷刻间改换天光。不知不觉中,太阳照在枣红绸对襟褂子上,给上面的繁花绣草剥落个精光。

    薛姨妈听着外面的人声渐行渐远,分明是自个也巴望儿子向外上进。可薛蟠当真出去了,却又恨不能将他好生呵护在手掌心。

    “唉,儿女都是债……”

    薛姨妈头扭着,并未见宝钗在一旁稍微停歇。一整块方巾,只一夜绣个大半,倒正好叫薛姨妈不稀奇她女儿眼底红又干。

    可即便心里稀奇,薛姨妈也不迭管。如今儿子蒙救已为万千之喜,她心里却还守着个空缺。

    前面几次向王府求告,却都被挡了回来。后来只好枯坐苦等,哥哥偏又送来机缘。忙不迭上门谢恩情,偏嫂嫂又依旧称病不见。不见便罢,可还有哥哥留书信在这边……

    她现在是当真糊涂了,只好安慰自个,念叨哥哥刚升了官职要避嫌,嫂嫂也当真身子不好不迭招待。至于她自家,总归是得了好处,便道是总归惦记手足亲情,要给晚辈累积阴德。

    这边的心思怎样烦乱,薛蟠却不照管。车子颠荡,早就把前些时候的争执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回出来,也不尽是跟妈做保,说要来见见熟人脸。只惦记跟贾府子弟胡闹乱玩时候知道的柳绿桃红,惦记着上几间铺子里斗转一圈,就去松松筋骨,舒缓皮肉。

    几间铺子里的人早得了信儿,只是念叨这东家出牢房也有老些天,迟迟不过来,想来也是个眼大手小的主。是以光做些场面功夫,那关乎根本的账簿财货,一个都没预备叫薛蟠见真章。

    薛蟠自个也想不到这些,他只道自己在牢房里吃足苦头,受了‘高人’指点。如今又得了舅舅书信,便决心趁着这二圣斗法的当口,把自家皇商的名头再拾起来。

    他当本事也是一块油滋滋的蹄髈肉,红口白牙吞下去,不需活动就能化作骨血。

    车靠边,他便款款着下来。铺子里的人差遣机灵爱闹的小子并一个老的到路口接应。一路插科打诨下来,薛蟠便是惦记着要问一问货物钱财,这会也忘到天边。

    “好一群不知羞的东西,爷在家里修养,你们竟就不晓得着人来看看?”

    第一句话便先是责难,一双眼睛鼓得溜圆。那掌柜的却全然不惧怕,打响袖子作揖,脸上是笑,那一缕山羊胡子却不见一点飘摇。

    “爷爷勿怪,到底是咱们这些人没福。自打晓得爷爷大吉,咱们便打点好东西,要上那府里拜见。”那掌柜的说完,窥看薛蟠脸色。见他怒意渐消,便又作揖到底。

    “只是先头说爷爷沐浴更衣,又说是随着老太太出门还原。再又去,偏还不巧。说爷爷吃罢饭,还歇着。咱们不好打扰,又恐怕等得久叫爷爷伤心,是以今日才见。”

    薛蟠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魂归天外的多,神在人间的少。既然吃醉了酒,少不得睡个天昏地暗。闻听掌柜的如此解释,却忘了追问既然去拜,那携带的东西又归了哪边。

    而他这般不晓事,铺子里的人更是心下大安。明白这位爷就好个场面,肚子里没半点成算。是以只一味招呼饮食,捧着巡查店面。

    薛蟠也正好这一手,现晓得掌柜的姓胡,前去迎接自个的一老一小,小的也姓胡,乃是胡掌柜的侄儿。老的姓霍,论辈分却是胡掌柜媳妇的老叔。

    这露脸的两个都跟胡掌柜沾亲带故,薛蟠心中却也不警醒什么。只晓得这一路上被哄得高兴,那铺子里做事的一个不见,专掏了赏钱,只跟这几个过过人脸熟。

    小胡自是喜得屁滚尿流,只念叨个‘胡大嘴’的诨名,薛蟠便点了人往后专由自个使唤。而那老霍却只笑皱了一张老脸,嘟嘟囔囔连籍贯都没叫薛蟠听清,只囫囵个的知道此人名叫霍启。

    薛蟠本就只走个场面,见他登不上台面,索性也不多待。说着些客套寒暄,心思却早也飞到花柳巷子里面。跟着他的小子却还记得自家是怎样招惹上官司,虽说得了好处,死的恰好是个拐子。可再来一回,自个的皮保准要被扒下来。

    然而他家这位爷爷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呆霸王。嘴上说怎样受过教训,吃喝嫖赌半点不带停。

    由是这小子一面跟着蹭吃摸香,一面又随着长吁短叹,不多时便与车子一并消失在人群间。

    这一去,人群却也跟着朦胧起来。一簇接着一簇,各色的衣裳凝化作各色的青烟。宫里的花永远也开不败,一树见消,另一茬便忙不迭得挤上来。

    书房的一溜窗都开着,青光、红光、紫光直溜溜得顺着雕纹淌下来。倾泻在书案上,晕作一团,却没遮盖底下的之乎者也。

    九殿下与十殿下似闹了别扭,长了眼睛的人都可瞧见。只是素日二人行事如何,诸人都看在眼中。是以此刻便不免纷纷以为,定是十殿下某事过火,竟真切将九殿下惹恼了。

    许靖琮也从那些窃窃私语中觉察出来,升起的内疚又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扑下去一半。他虽仍然坐在许靖川身后,可这几日来,二人再不一道,上课下学也不多发一言。

    许多双眼睛都瞧着呢。

    那一道道的,剐蹭着许靖川的耳朵与脸颊。他低头书写,连余光也不分一星半点。

    可偏偏有人不放过他,这时下学,二人散着走开。许靖川到底跟靖琮相伴好些年,任是因为什么闹翻,心里都不觉得痛快。

    自己闷闷地走在宫道,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呼唤。

    “九弟!”

    这声音很稀罕,许靖川先在脑子里过一圈,笑容才赶上来。正好此刻转过身,骨子里的警觉不叫人看清。只是扬起眉,瞪大眼,看去是十足的受宠若惊。

    “五哥?”

    来人正是五皇子,他不知是犹豫多久,又是怎样见着许靖川走远,一路追赶过来。许靖川这一路上磨蹭,他却出了一脑门汗。

    兴许是觉得这样见弟弟有失威严,五皇子露出一口白牙:“今儿倒热,是吧?”

    越过五皇子的肩膀

    ,许靖川可以看到一对灯笼正摇摆。可他依旧端着笑,随和道:“是,我这一路走来,背上都一层汗。”

    “你面上倒不显。”五皇子仍是笑,并不觉得自己突然示好有多奇怪。哥俩好一样走在许靖川身边,竟关切道:“我倒鲜少见你这般哭丧着脸。”

    五皇子从前惯来不跟他沾边,这会缓和下口气,听起来像是拿着钻头掏耳朵眼。许靖川约莫猜到他想做什么,心里只觉得一股子腻烦。

    真是奇怪,他平常虽是不与谁相争,可也不是好吃亏的主。除却母亲出宫与外租打败仗无可辩驳以外,平日有得什么,他都是早晚讨回来。

    他自觉不是个善茬,可怎么这会人人竟当他是个哈巴狗。勾一勾手,他就摇头摆尾地往前凑。手里的骨头还没落地,就自信能坐看他冲锋?

    而今连带五皇子都过来,许靖川只觉得倒胃口。任他怎么跟靖琮闹掰,顶上的东宫可还没易主。

    思绪到这,许靖川又暗怪自己本下定主意自立,可如今五皇子压过来,竟仍想着搬抬太子撑腰杆。

    他面上更不好看,五皇子却觉得自己抓住命门要害。随着二人多走几步,却几乎是情谊也深厚起来。

    “你素日的为人,哥哥也知道些。老十顽皮惯了,你从来忍让,外人早都替你疼着些。”

    许靖川年岁小,个子却不比五皇子低多少。然而这会垂下头,整个人好似就变作一棵飘摇的草。五皇子好像真动了恻隐似的,竟又絮絮说起自己从前对许靖川的不周到。

    许靖川低着的脑袋摇一摇,只道:“五哥千万别这么说,你比弟弟我年长。就是说个什么,也只当教诲罢了。”

    这话说得熨帖,五皇子一下子舒坦到脚趾尖。他见许靖川仍低垂脑袋,话语便更松软些。

    他只当自己是时机正好,却没见到那一团阴影中,许靖川眼里脸上都是冷笑。

    死知府不如活老鼠,更何况五哥现今还被父皇压得不能动。太子如今再怎么半砸差使,那半数的金龙可只有他能穿在上头。

    不管他许靖川心中怎么,外人眼里,他都归了东宫。五哥这会着急忙慌撬墙角,若不是自己犯蠢,那就是有人撺掇。

    想起太上皇对自己的招揽,又晓得自己怎样避而不见。许靖川强压着嗓子,硬凑处些闷声闷气。

    “五哥别说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越是这般,五皇子便越是要叫他知道自己的偏袒。着急忙慌地晃一晃许靖川的肩膀,恨铁不成钢般得道:“小九,你别傻了呀!这宫里哪个不是弟兄,你也一样是皇子,何必凑谁冷脸?”

    眼见着这一条宫道走完,五皇子却也怕被人看见。又是大力把许靖川揽过来,又是急躁,又不能不把声音压低些:“你当没人疼你?也该多抬抬脸儿!”

    他说完这句话,便赶趁着有宫人过来之前走远。步履匆匆,自没瞧见许靖川抬起的脸上不见可怜,只有冷淡。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