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燥热未歇,可宫闱中却积攒几百年的深寒。望不见沿的高墙将望不见尽头的甬道挤窄,人走在其中,还未觐见天颜,背上手心就先泌出一层汗。
小太监的身子在前面弯成一座笔架山,灰蓝的亮面绸子宫衣被红墙浸染,透出粘稠的紫浆。许靖川由着他在前方引路,心中却奇怪将身子弯成这样,怎么走起路来还是一副轻盈姿态。
这一团大红大紫的雾气摇曳,许靖川看着看着,觉得魂灵站定,只见自个的肉身随着越来越远。
“九殿下——”
这一声好似快人拉快马,缰绳一勒紧,眼前一片白花。许靖川依旧觉得自己的魂灵肉身是两宗,此刻魂灵站定,眼看着自己的肉身跟小太监一问一答。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烈日当空的宫廷,太阳也作了鬼影。许靖川一人分饰两角,却把小太监的神情看得更清——他眉毛眼睛都不动,却有一道青虫一样的血管藏在鬓角,一条一条,牵扯出笑意。
这些人应当都觉得很稀奇。
许靖川心平气和地想着,脚下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尽。宫里人都晓得,今上为着程妃的罪过迁怒其子,可历来考校功课,若是独独绕开这一个,反而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心胸狭隘,冷血无情。
是以许靖川虽不得父亲看重,可历来也去过那盘龙殿里几次。背书论述有来有往,做好了得不着夸奖,答错倒能得到翻倍的申饬。
只是回回都是皇子们都去,他挤在其中便不被人在意。这会却跟从前不同,尚书房的皇子从行五的一溜烟排到十四,此番不按序齿,却偏是挑了他这个中不溜又不受宠的打头阵。
许靖川可不信父皇是心血来潮,料想是特意要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给别人瞧瞧。兴许又正对着太上皇去,叫太上皇晓得便是再怎样拉拢,爷孙都比父子远一倍。
想到这儿,许靖川忍不住打一寒颤,直犯恶心。
这下可叫那小太监逮着套近乎的时机,他出来时干爹给他提过醒——道这世间没有起不来的贵人,九殿下既然托生在这皇家,自也有一番奇异运数。
这不,眼瞅着太子在前朝遭逼迫,后脚皇上竟单独想起这一位——又恰好渐渐到了领差办事的年纪,谁知不是时来运转的机运?
这会便是不能交好,却也不能结仇。给个方便投情卖好,若是将来这位主子不得势力,依照性情也不算吃亏。而若是将来翻身,那更是一本万利。
刹那间的主意如过织机,丝丝缕缕便成了御寒的锦披。小太监的步子慢下几许,对着许靖川微微笑道:“殿下今儿可是好运,奴才出来的当口,陛下却似龙颜大喜。”
这明着来的示好自不需多提,徐进成功便也省得,怕是宫人都将这当作他柳暗花明的好事。赶着灶头烧热送来碳块,说出来可比锦上添花要心诚。
许靖川照单全收,微微笑着,又踩着界限打听。那小太监乐得多多行善,更是知无不言。眼见盘龙殿就在不远处,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似的。
站在门口,见着大太监进去通禀。魂灵肉身可算归位,许靖川的肩膀下沉,心中想的却不是皇帝。
倒幸好得了林妹妹提醒,提前在肚里凹些措辞。否则今日即便‘对答如流’,心里少不得也要打几个突突,说不好就叫父皇抓到把柄。
想到那双眼睛,许靖川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耐下去。赶巧公公出来,满脸堆笑着请他进去。
许靖川也回一个笑,理正衣襟,影子在砚台一样的黑玉地砖上擦出灰。
“儿臣叩见父皇。”
啪嗒——
“哎呦,瞧你。你碰坏了我的东西,可要你来陪!”
嬉笑的声音一响,却将遮光的帘幕也震得纷飞。迎春从地上拾起一张叶子牌,抿着嘴,又掖进黛玉手里。
黛玉眼底泛出些悠悠的水光,身子一仰,便栽倒在迎春肩膀上。宝玉伸手没赶急,瞪大眼睛,又带点可怜兮兮。
“二姐姐,是我丢了牌,你怎么竟交到林妹妹那里?”
“你还说嘴?自个不上心,这几张眼见就输去,任给谁都交不到你这儿。”探春捂着嘴笑一阵,见宝玉还怔望着那边,又道:“自有了霁童,这两个人便是两支儿合一支般的要好,咱们这些人啊,可得退开才识趣。”
“怎么?你竟吃味?”黛玉闻言,却将身子飘起来,将帕子丢到探春怀里。
“呿,可不要想着在我这儿得个掷果盈车的待遇。”探春佯装不满,却是手腕一转,将帕子掖进袖里。见黛玉还要伸手来取,更是左躲右闪,更笑道:“到我手里的好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天可怜见,谁知道旁边还坐了个貔犰!我正要摸摸你,看可舍我点好运——”黛玉说罢,便将身子朝那边摆去。正好与迎春、探春滚个满怀,屋里人更笑作一气。
宝钗也在旁边看着,见惜春只抿嘴笑望,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将牌舍下,笑道:“按说我也常与你们一气,听你们一个二个夸得天花乱坠,却没怎么见过那宝贝。想是二姑娘养得精细,可到底是个活物,怎么净圈在屋子里?”
“却不是我养的,是林妹妹这会身上还未好全,暂且在我这边住着。”迎春讷讷一声,又柔柔解释,一双手囚在膝头,却是指尖不住得动弹。
黛玉瞧出她不自在,携了她的手摇晃几下,又笑嘻嘻道:“正是二姐姐养得好,喂得肚儿饱胀,眼冒精光。只是那霁童淘气,白日里总爱朝外耍玩,轻易便见不得踪影了——要么说二姐姐养得好,换作别家,哪出得来这般活泼机灵的性情?”
迎春虽喜爱霁童,可却总怕自个邀功扎眼,抢了林妹妹这个‘正主’的风头。这会听见黛玉向着她说话,又将唇一抿,面上泛起点红晕。
霁童淘气又精灵,平素与宝玉也玩不到一起。是以宝玉虽说向来喜爱这华美之物,可对着霁童,却实在少些感情。眼见着姊妹们又舍不开这长毛,他钻不进话头,自然心里
发急。
当下便将手中的牌洒了,探头探脑跟宝钗道:“宝姐姐忽的问这个做什么?若是喜爱个动物,我听说王府里也养了好些珍奇——唉,我听闻姨太太今儿正携了薛大哥上王府,怎么宝姐姐竟没去?”
宝钗没想到话头竟转眼到了自己身上,唇角抽搐几下,强扯出一个笑来。
“我昨儿睡得迟,尽早醒来头还发懵。我妈妈疼我,索性都是亲戚,便是这会不去也没怎生干系。”
宝玉本就无心探问,这会得了解释,便也不觉稀奇。自个往黛玉跟前靠一靠,被迎春挡住一半,只得作罢,又跟宝钗笑道:“原是这般——我只想着素日见凤嫂子的为人,王府中的姑娘当也是爽利性情。”
宝钗闻言,却只抿嘴笑一笑,旁的并不多提。
黛玉知觉到似有隐情,便也将自己手里的牌叠在桌上。几人手里的牌归作一处,趁着这个空当,又热热闹闹说起旁事。
惜春顶了宝钗的缺,宝钗虽眼望着桌上,心中却冷飕飕浮起一段阴云。
王府,王府……好个舅家,却累得她妈妈这样的年纪,还要低三下四,投好俯低。
刚来京城时多么欢喜,二进宫选又口口声声说斩不断到亲。而自家一但遭了灾殃,那边立时便关门闭户,浑身的毛都扫拂着,只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
宝钗自也去过那里,可那些打量与寒暄却似蚂蚁啃噬骨头般,叫她不能安稳坐在那里。是以今晨装病,虽有些愧疚,却也实在是……
喉间梗一口气,那句话截断在她自个心里。宝钗默默捧着盏茶,看着眼前嬉笑热闹,却又安抚自己。
纵使去了又能怎的?妈这一回去,只怕照样只打个照面,多的一盏茶都吃不及。
可偏偏王府又在哥哥的事上出力,任是如何都不能不承这一番恩情。想到舅家的姑娘们似是而非的笑意,宝钗的眉眼更是垂低。
宫选的场景似还在昨日,那些赞许的女官、友好的宫人与不及她的候选,似乎又在眼前凝成实体。
可惜,可惜,可惜若不是哥哥担了官司,她说不得真就入宫去。
见过宫墙高梁,旁的飞檐也觉低。宝钗单手刮着浮沫,各人说笑尽都映在眼瞳里。
“便是年轻的姑娘,还时常总惦记着体面。”宫选时一位女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宝钗低头,只觉得茶叶拼作只她一人看清的密文。
“先入得场,再攀得高。到那时候,旁人哪敢不给体面。”
“宝姐姐。宝姐姐——”宝玉见宝钗静默已久,不禁出声呼唤。宝钗扬起脸,微微笑着点头,只见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听清又是那一类玩闹话语。
可看得久了,她又似乎在宝玉的身上看出别的形影。
荣国府、王府……
她哥哥已经是那副样子,便是嘴上说浪子回头,素日所见,也依旧是旧时习气。
王府能给她哥哥动些关系,说不得也能叫她也得些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