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喧嚣过,恰似最后一缕暖风盛着车马登堂入户。层层粉香花团之外,宝二爷翩翩而来。
见得他,院里的婆子便不好怎样教训,只囔囔着姑娘恐怕正睡着,请宝二爷动静小些。
宝玉却不理睬她们,跟年轻的丫头嬉笑几句,见到紫鹃过来,又玩笑似的作揖。
“姐姐好,林妹妹可醒着了?”
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是老太太心上最金贵的一位。紫鹃扯一下嘴角,半是笑脸道:“不巧,姑娘方才才仰下,这会恐怕不耐吵。”
“那好,那好。”宝玉却不吃这场面上的一套,听他林妹妹兴许还睡着,便忙不迭道:“我就在这儿等着,等林妹妹醒了,劳烦姐姐来报。”
这一句话说来,黛玉却不能不‘醒来’。她总是客居的生人,总不好叫主家的少爷久久侯立门前。是以自己步到外间,又撩拨一手珠帘。
里面传出声响,紫鹃便晓得姑娘醒来。她自进去服侍装扮,宝玉要跟随,却被一旁的王嬷嬷拦下。
“二爷,且容得我们姑娘擦个脸,这才好一处玩。”
宝玉晓得王嬷嬷是他林妹妹的乳母,如此便也在他跟前挣得三分薄面。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待,不多时便见着雪雁将门帘子卷起来。
他也不要人喊,自己急急忙忙进去。黛玉还坐在原处,却惦记宝玉曾经将程九的魂灵坐散,因此暗地比个手势,叫程九暂到旁边。
许靖川也不纠缠,身子一转,反坐到黛玉旁边。他面上端是一副心安理得,可黛玉晓得那小心思,睨他一眼,却也不戳穿。
而许靖川虽面上一副老神在在,可惦记那宝二爷方才言语,拳头却不知不觉攥起来。
几息间,宝玉就坐到跟前。抬手先把玩桌上茶盏,面上又显出些可怜:“好妹妹,你院里的人也忒凶些。”
“你刚来我这边,还不见问个什么,就先戳我院里人的短儿?”黛玉撇嘴,心中委实不快。
雪雁借着上茶的功夫翻个白眼,宝玉不知觉,还笑道:“这可不是我戳短,方才我就想来玩,可被门口的婆子嚷嚷得心慌神乱。”
“那不正好,若我院里人都有这般神通,你不也不必忧心我遭了什么不干净的冲撞,时时揪着我去这儿、到那儿?”
宝玉原想卖些可怜,却不曾想林妹妹一句话不接。半副的委屈一时间溢出来,宝玉哼哼道:“我是说不过你。可人家好不容易来找你玩,你院里人怎么把我往外赶?我先前去宝姐姐那,正巧薛大哥也在,她那边的人可是——”
“你宝姐姐院里的人不拦,你去找你宝姐姐玩,何必来我这边吃苦?”黛玉这会也不顾及程九仍在,冷笑道:“莫不是在外面吃堑不足,倒上我这长智来?”
此刻黛玉冷言,却也不是专冲着宝钗。前面给薛蟠办宴的一日,正赶上她父亲的书信过来。林如海因思薛蟠之事半是尘埃落定,又打听得他在金陵素日风评。于是在信中简叙樱兰身世,又叮嘱女儿多多仔细留心。
林如海至书信来,原便是为着叫女儿提防些。只忘却荣国府耳外有口,口外有耳。不必黛玉多留心打听,那边种种,便是雪花书简般传个满天。
黛玉只念着飞兰独身向南,一开始在父亲书信中晓得她身边有个樱兰,只当是半路遇见的同乡故旧,却并未多思。而今被父亲点明,方知其中还有这般纠缠。
先知晓薛蟠打死的是个拐子,黛玉却也觉几分痛快,而后知他早怀淫邪,便实在难以喜欢。而今见宝玉口吻熟稔,她自然不愿多谈。
谁知宝玉想偏,以为黛玉是因为他找宝钗才心中不快。于是连忙伏低做小,讨饶道:“林妹妹,你别责怪。我去宝姐姐那边,本是为着一段‘公差’。你瞧,那边事了结,我可不就上你这边来?”
“既是公差,便去找差遣你的官儿回禀。这会来找我,仔细不点卯遭了责难。”
黛玉哼声,宝玉只当前事掀篇,想起今日事,卷一下衣领子,又苦笑摇头道:“不去倒好,不去倒好。原是太太嘱咐我上那边问候薛姨妈辛苦,分明晓得我不爱好这世俗礼节。”
见他又谈起这个,黛玉眉头一拧,便想将话头岔开。却不知程九何时到了宝玉身后,溜溜哒哒一圈,却是做个鬼脸。
他鲜少作这般姿态,这会看来,竟也没什么丑态。大约是因为盼着她好过些,是以拧眉皱眼,看去也只觉得有些可爱。黛玉的心定一定,那股腻烦劲却当真消散。
宝玉自然不知他身后站了个鬼,更不知自己得了鬼的济。满心以为林妹妹兴致好些,自己眼珠一转,又作长吁短叹。
他这一叹,黛玉又觉稀奇,因是问道:“”你自个过来嘟嘟囔囔一连串,我还没说怎的,你又嫌烦?”
“林妹妹,你这话不跟我多玩闹些,往后见不着了,难道不伤心么?”宝玉挤挤眼睛,那副哀愁实在也难
以久留。
黛玉有心不叫他得意,便道:“可不巧,府里自有姊妹们伴在一处,怕是想不清缺了谁。”
“我料想你说些怪话,分明咱们第一日便投缘,此后也没闹过脸。”宝玉说得坦然,好似从前大小种种,皆可算作温情厚意,从不见冷风吹来。
一时间想起从前,宝玉面上却当真流露出些怅然。而黛玉却不这般,听得那‘第一日’,只笑道:“若说什么头一日,却是你头一回见面便摔了那宝玉,可叫我见过宝二爷的厉害。”
“林妹妹,你可不要不信。若你不喜,那劳什子宝物,一样也都不稀罕。”
宝玉说得诚恳,黛玉的头却不禁撇向一边。第一日的惶恐悲戚还未尽数忘却,可换了一人讲,竟是可用作表衷心的。
许靖川一直在旁边,黛玉第一夜的眼泪却在他的皮肉上烫个缺。他心中时常翻来覆去得琢磨,思量兴许是初离家人,又或是是这府里人口蜜腹剑。
可他这外人不好追问深处,黛玉又不曾讲谈。而此时晓得黛玉当夜缘何垂泪,心中却是滚滚得疼痛起来。
当真奇怪,他分明是个魂,这时却忽然生暖。许靖川轻轻握住黛玉的手,这一回却觉得二人的体温一般无二。
许靖川先以为是黛玉觉得寒凉,心中先闪过一层慌张。可黛玉轻轻捏一下他的指尖,才晓得当真是他魂灵着暖。
奇怪,这二度魂灵有异,竟又是有这位宝二爷在……
宝玉自不知晓有个魂灵正打量自己,见黛玉未吭声,又道:“”
而听他这般说,黛玉却更觉奇怪:“先前舅舅叫你读书,老祖宗且护了你去。这会又说,莫不是总归要向学?”
“竟比那还不如!”宝玉便等着黛玉追问,这会摇头摆恼,且要林妹妹与他站一边:“我今儿不是去到宝姐姐那?赶巧薛大哥闲在那边——我原不爱好与他多说,没奈何被他扯着,不能不多坐会。”
袭人在旁边眼角抽搐,忽然蹲下身去,拿帕子擦宝玉的鞋边。宝玉自也省得她什么主意,可正是这般,他却觉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孤勇窜将出来。
说是孤勇,于他心中却也有两簇。扭脸又望黛玉,只觉得二人是同心同意,合该向着自己这边。
于是也不必什么催促,登时哀道:“原也不是我愿意多留,却是那薛大留心显摆。说什么得了他舅舅的指点,任是什么世俗功禄,竟都当个宝贝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