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8.两方夜
    金龙盘在梁柱上,一片橙黄间,一双巨目与皇帝对望。

    殿堂中央躬身站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可举手投足间,尽是练家子的模样。

    这会子时已过,皇上却没有睡意似的。眼睛只望着金龙,昏黄的影子将他压在地上。而小太监低着头,渐渐的,身子仿佛冻结似的,只留下嘴唇翕动。

    “这么说……他除却在藏书阁见那个门客,旁的也没怎么?”皇上的侧影砍在背后的书架上,一旁的青绿裂纹瓷花瓶映得他眉眼乌青。可他自己却不觉得怎样,转动着腕上的佛珠,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再没旁人?”

    “回陛下,太上皇那边的人……似也找过九殿下几次。只是说不好有意无意,九殿下总未曾与他们打照面。”

    “那就是他自个机灵,懂得避嫌咯?”皇上呵呵笑了,小太监却不愿担这有所偏向的嫌疑。嘴里一句好话也不说,只将头更深地埋到腔子里去。

    皇上却也不用他回应,慢悠悠地,只将佛珠又转过一个小周期。

    太子那边养了门客,这是皇上早就知道的事。拘住贤才义士,择善而从,本来也是身为储君的磨炼与本事。

    他曾经是那样想的,因此不加干预。可现如今太子步子太大,皇上心中不快,又难免计较是不是太子身边人心急,撺掇得太子生出二心。

    然而总归是太子意志不坚,假若他铁心忠于君父,底下人又哪里敢絮语?

    心里的思绪千回百转,皇上对许靖川却没生出什么怒意。他这时却体谅这个九儿子在宫中的不意,又觉他年纪小小,即便多见几个东宫的幕僚,也翻不过天去。

    叫他吃惊又赞赏的,却是他不理太上皇的招揽。按说在宫中岁月久长,眼前的靠山即便凶险,却也比没有要好过许多。便是人人都忌惮二圣相争,可毕竟还是有数不清的人争破头去投靠两边阵营……

    二圣!

    皇上咬紧后齿,渐渐的,又尝出些血腥气。这一回实在叫那老不死的算计,谁能料想,用作靶子的案子竟然还有翻盘的余地?那姓薛的打死的竟是个拐子,如今稍有运作,却作了路见不平——

    张希涛怎么没报之此事,是他不知道,还是……

    灯光下,金盏、琉璃、瓷器、银纱与夜明珠的光辉交织在一起。处处光亮,处处都散着幽幽的冷气。

    皇帝脸上的神情也闪烁而游移,在漆黑的夜里蒙了雾气,看岔眼,以为溢出些红晕柔情。定住神,才晓得是蟒蛇吐出信子。

    “好,你再盯着吧。九殿下素来是个沉闷性子,省得叫人欺负了他去。”皇上含笑地说了一句,在这时候,他几乎要傲然地扬起头颈。外臣总归是不能尽信,而他自己的第九个儿子却似乎在磨难里坚守住本心。

    胆怯也好,谨慎也罢。这时候的避嫌,便可算作忠于君父的功绩。基于此,他便也可赏赐一点栽培的好心。

    “我呸——”

    许靖川身上爬了耗子似的,跳将起来,在屋子中央扭来扭去。黛玉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咯咯直笑,偏还不好叫外面人听到,只得把脸埋进臂弯里,带得桌几都震个不停。

    好不容易忍住笑,黛玉扬起脸,也不管微乱的头发,压低声音道:“我祝你好,你还不领情?”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只怕再度忍不住笑音。许靖川站定,却也笑得直不起身。好不容易扶着回了坐榻,不禁扶住脸颊,才堪堪忍住笑意。

    “祝我好?林姑娘,我还当作了什么事,闹了你。才叫你说这般话,故意硌应咱们两个人。”

    “我说什么了?”黛玉故意作一副惊讶的样子,手遮在唇上,更使得许靖川眯起眼睛。

    他好像做贼一样,又似极羞于重复那一句。可见黛玉眨巴着眼睛,许靖川咳嗽一声,把头扬起,

    “你刚才说,若是我跟着太子祭礼,说不得就能叫皇上多看重几分。”

    “程九——”

    方才二人将这当个笑话,可话又说回来,黛玉仍是颇觉酸辛。她是诚心实意盼着程九好,虽气恼皇上为父不慈,却也心知肚明皇上的看重,也是程九在宫中立身的倚仗。

    黛玉不是那不解万事的人,晓得程九是为皇子,早晚要入朝办事。若是皇上一味不喜,将他强压下去,纵使程九自己有本事,有成算,也要被那些凄冷岁月刮下一层皮。

    程九的五哥不正是个例子?那还是个有母族依傍的!

    心有灵犀似的,许靖川立时便知道黛玉的用意。他的手在桌几上挪动几下,想要握住黛玉,可嘴巴抿一抿,又不甚甘愿地缩回去。

    “我总觉得,要是应了他的好,就跟他服软了。”

    仿佛他的手气恼方才的不坚定,慢了一步,这句话就吐露出去。黛玉抬起脸,盈盈地望来,只见许靖川抿起嘴巴,却还撑着没别过脸去。

    “你自个苦撑了这许多年,又与生母分离。如今他一搭眼,你就得作了毫无芥蒂的样子……任谁挨上了,心里都不会高兴。”黛玉慢慢说着,却如水漫盖在许靖川的心头。清凉的,清亮的,在最热燥的时候增出湿意,在月亮底下泛着凛凛的光晕。

    他心中却是也如林姑娘说得一般,不止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这许多年来,因为母亲是因为‘冲撞皇帝’的罪名离宫,他便觉自己也应当承袭这一副硬骨,这样才能将自己与父亲剥离作两个阵营。

    可他也知道,想要在前朝有一番作为,他便不能做东宫的影子。且以他父皇的狭隘心胸来看,若是惊雷乍现出一个得用的儿子,少了情分,恐怕便是猜忌打压先近前去。

    见许靖川不吭声,黛玉便知道自己说中。想着那日寺庙中清瘦的女尼,记得她面颊上的苍青,再看眼前人,却不禁伸出手去,捉住许靖川搭垂在桌上的手指。

    这举动忽然,许靖川不由得一怔。可紧接着,黛玉的话又顺着月色漫盖上浅滩,几乎将他的鼻子也冲得酸涩起来。

    黛玉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心里早将话过了几次,可如今说来,却先是自己的泪花淹上眼睛。她时常觉得程九有一番好心,既然有一番好心,便不应当是这样的待遇。

    便是此时,她连半个漂亮字眼也说不得。嘴唇颤动,只气恨道:“他怎么能那样对你……”

    然这句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叫许靖川动心,刹那间,他只握住黛玉的手。耳边尽想着方才那一句。

    他怎么能那样对你。</p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黛玉却不知程九此刻的心境,她只当程九并不肯被皇帝‘相中’,便预备苦思出旁的路径。心中又惦念起夫人,记得她说那些收揽小童弟子的玩笑话,却不知夫人肯不肯将程九‘偷’出去……

    只是这话过一遍,又觉得很不安心。黛玉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纵使程九不露人前,也必定不会被埋没了去。

    怕只怕皇上那边。

    还不等黛玉心中琢磨出妥帖的安慰话语,许靖川便先些微用力。黛玉回神,又听到他期期艾艾道:“林姑娘,若我真的……你可不要轻看了我去。”

    “岂会?”黛玉先是一怔,旋即竟担忧程九误会她的用意,是以连忙又道:“程九,我方才说那话——”

    “我晓得。”许靖川朝黛玉咧嘴笑一笑,面上又蹿起些红晕。他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我明白,若是想尽早立身,便处处都绕不开我父皇。只是从前,我总觉得这般便平白矮一头,是以便狠不下心。”

    “有这般想法,想来你还念得旧情。”黛玉的手微微晃动一下,却促狭笑道:“只当自己侍奉个不贤之君,屈尊个三年五载,谁知道他上哪去?”

    “怎么骂皇上?”许靖川笑嘻嘻的,到底也没松开手去。

    “我可没骂他——若是明君,自然不怕我说嘴。要是昏君,那说得多了,也不多我一句。”黛玉撇撇嘴,又顺势掐一下程九的袖子:“我顺着你的话说,你还不高兴?”

    “当然高兴,我心里的话,比这还难听。”许靖川没躲开,任由黛玉掐着。可是眼见林姑娘笑盈盈的样子,心里的另一个主意却按耐不住,钻颇土层,在这样的夜晚扬展枝叶。

    “林姑娘……”许靖川吞吞吐吐,又偷眼看她。

    黛玉少见他这番样子,好奇的伏低身子,去看程九的眼睛。

    两个人脸对脸,眼对眼,许靖川一鼓作气,声音却小得可怜。

    “林姑娘,你跟我,咱们也算相熟了吧?”

    “我是觉得相熟,你若也觉得相熟,便有话直说吧。”

    黛玉说完,许靖川的耳朵更红些。整理一下本不凌乱的衣衫,许靖川道:“林姑娘,我往后能不能换个称呼叫你?”

    见黛玉歪一歪头,许靖川怕她误会,赶忙道:“你看,我跟你说‘程九’,可是我自己喜欢的名儿。”

    “我还以为你说的‘九’,是你在兄弟中的排序。”黛玉头一回听许靖川详解其中含义,却是好奇。见她这般,许靖川也不遮掩,又凭空生出许多勇气:“不是,是我生在九月廿九。林姑娘,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许靖川早就想问这个,心中念叨,今天两件事知道一样,都算是大获全胜。黛玉却很解他此刻的小心思,睨他一眼,大方道:“我生在二月十二。”

    对面人得了回应,却先一层悄悄的欢喜。黛玉扬起下巴,故意吊足他胃口,才慢悠悠道:“至于称呼,你倒可暂随着相熟人家的叫,等我另想个再告诉你。”

    “林妹妹。”

    这称呼几乎随着黛玉话落一起落地,黛玉扭过头,只见到一个‘红灯笼’飘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