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117.瓷裂纹
    手臂长的蹄髈未斩断,摆上桌台,两手一抹,几乎可在眼前抓出油星来。新熬煮的酱汁未干,热腾腾淋在上面,咕噜咕噜冒着咸香,一起一伏,死肉也仿佛活着一般。

    瘦肉似沾着血红,肥肉又炖得通透如蝉翼。俯下身子向外望,油汪汪的一层蒙盖在贾政脸上,想来是他不好张口,左右为难。

    旁边的小子还算机灵,忙拿了小刀给切成单薄小块。可贾政精细饮食多年,乍一吃这烈油肥汤,喉咙里便一阵阵泛酸。

    偏薛蟠豪饮几杯,却连带在牢里的苦楚都涌上心间。满眼含泪地过来,与姨爹敬酒,张开嘴说下一通颠三倒四的谢言,又请姨爹教训,却直把那肥油堵在贾政肚子里面。

    好些人眼看着,自然也当个笑谈。内外传菜走个不停,这笑话少不得要游荡在两边。

    这宴席虽说着是薛家开,可到底是熙凤担一半。少不得有婆子过来报信,熙凤听得眼皮直跳,低声骂道:“你薛大爷吃醉了酒,便先上些醒酒的给他缓缓。由着他胡诌,岂不是叫姨太太为难?”

    偏那婆子也叫苦连天,哀声道:“奶奶别责怪,那爷们儿说话,哪里容得我们这些沾边?了不得斟酒捧汤的,不落埋怨罢了。”

    熙凤重重喘两口气,忽的想起黛玉还在跟前。连忙扭脸过去,却见着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离了两三步远,正跟廊下一个小妮子低声说笑。

    ——应当是没听见。

    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熙凤却骤然松一口气似的。这薛家的宴席请不来荣国府的客,偏叔父家的推辞最叫熙凤心烦。

    旁人不来也就算了,可按说薛大得救,怎么看都跟叔父那边有干戈。却怎的这会不单叔父被公事困在外面,连婶子的身体也没随着薛大开释好起来?

    想到王家刻意避过,熙凤心中就七上八下好不稳落。最可气旁边的婆子还眼巴巴望着,熙凤暗啐一口,冷笑道:“你也是吃醉了么?非要人那棍子赶着才肯走一步。赖赖巴巴在这儿不挪窝,莫不是还需得老爷请你上前面侍候?”

    那婆子连说不敢,心里却更委屈连篇。本来争抢这传消息的功劳,是想在二奶奶跟前卖个勤快好脸。这会不走,也是怕二奶奶还有额外的吩咐要传。

    偏功劳赏钱没得,还净是指摘。婆子转身朝前,整张脸都暗暗瘪起来。可还没走很远,却又听见有脚步赶来。

    “唉,唉——”那声音清亮,一听便是平儿。婆子扭脸又是笑,平儿却颇歉疚道:“我们奶奶白天夜里地忙着,这会又事关姨太太家的大爷。心里急躁儿,口上就快。方才一转脸就念着你的好,这不,就叫我给你拿点辛苦钱,闲下去吃茶吃点。”

    诚意见到,姑娘的话又婉转动听。那婆子见得了好处,却也见好就收,嘴上更是软话好话冒个不迭。

    熙凤尚不解这边,正携着黛玉回宴。薛大非整出些肥肉厚骨,这边吃不上,便索性另制些精致菜肴。

    偏传菜的昏了头脑,一盆大骨上了桌面。贾母心情却好,直道大伙沾光,都尝个新鲜。

    可那呈上去的一小杯,到底是只沾了沾唇,往后没再碰。

    熙凤这会格外多心,一面晓得贾母上了年纪,更不耐这样重油重荤。一面又深怕老祖宗心中不喜,却连带她也要受牵累。

    正喜着,偏林姑老爷的节礼在这会到来。外面的婆子们传了话,贾母责怪搅扰姑娘饭食。

    倒是黛玉讨巧卖娇,央要雪雁先回去清点,却也不必劳动旁人。贾母被眼前的盛景勾起些酸辛,再看外孙女,便想起她只余一个父亲。于是便嘱咐熙凤陪着到外间,至下一个空缺,叫她叮嘱雪雁去。

    这活雪雁多次见着,如何处置却也门清。心知姑娘是觉得里面闷,这会出来透气。便也乐得作一番娇憨样子,与她家姑娘多说几句。

    而正说着,便遇着那婆子报信。黛玉携着雪雁远走几步,可那些话仍是吹进她耳朵里。

    这会作一副万事不知的样子随了熙凤回去,果然见桌上那盆肉汤撤去。

    “林妹妹,你怎的去了那么许久。我单一个在那边坐着,可没劲。”

    刚坐稳,宝玉的

    声音却从身后响起。贾母见状笑骂一句‘孽障’,又道:“你老爷不是要你去前面陪着,怎么又莽来这儿?”

    “我正跟老爷说,过来请老祖宗的安。”宝玉直起身子,说得一本正经。贾母本就最喜爱他,见此更没个责备。招手将宝玉搂过去,又叫玻璃去跟贾政传话,道:“你只管去说,就叫宝玉留在我这边。”

    宝玉求的正是这个,当即窝在贾母怀中‘老祖宗’得叫个不住。贾母却不受他哄,含笑瞪他一眼:“你方才就盯着门儿,还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清。就专等着你林妹妹回席,这会倒腻味我,不诚心——该打!”

    嘴上喊得响亮,手却落在宝玉鬓发。偏宝玉这会正是急着玩闹,嗯嗯应一连串,得了应允,旋即便到了黛玉身边。

    黛玉只见着外祖母笑着朝这边望来,寒冬过去,头上却多一层霜白。鬼使神差的,黛玉竟将外祖母的容貌与母亲对比起来,思量若是她的母亲有此年,是否也如外祖母一般……

    外面响起《蟠桃会》的热闹选段。

    再回神,黛玉却已坐在贾母身边。老人家上了年纪,最喜欢孙辈亲昵。这会一手搂着一个,只点点黛玉的鼻尖。爱不够似的,又将脸贴在黛玉的额前。

    “非是我这个玉儿还心疼我些。”

    热腾腾的气息呼在发间,然而在这样欢庆的场合上。便是红了眼圈,却也只能捧起滚烫的碗来遮掩,才不讨人嫌。眼前一片金红橙黄,嘴里却咂摸不出一点滋味。

    黛玉笑着看宝玉唇齿开合,任是说得什么却听不真切。

    这时候却竟比黑夜还冷些。

    不期然间,夫人衣袖上的暖香挥散,却是她自个的居处从晃动的金影里窜将出来。

    不是荣国府中的屋舍,却是她在家中的院落。

    手指搭着的汤碗渐渐不觉得烫热,这番热闹却像没有尽头。

    黛玉缓缓呼出一口气,盼着回去读父亲的来信,又惦记晚些程九要来。却正在抬头时,隔着各人或扬或垂的袖摆,在重重臂弯中看到王夫人的眼睛正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