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渴掘井,事到眼前,总要多一份不舒心。
这两个被‘林妹妹’惹得都有些忸怩,临到分别,黛玉才想起后头的叮咛。
她自不识得皇帝,其人如何,除却程九的境遇,便只能从易姐姐那边些微知悉。
易姐姐自然也不会跟她议论皇帝,可说得多了,黛玉难免要咂摸出点不对劲。
照易榆的口气,皇帝却比皇后还和气。这却也合乎情理,因易榆是皇上点的太子妃,即便心里三分不满意,面上也要做足七分喜。
且黛玉总想着,那般作了皇帝的人,原不必露出什么嫌恶的神情。他只消放任自流,那股子淡漠便足够将人碾死过去。
对易姐姐是如此,对程九也是如此。
黛玉抬手按住唇珠,因为自己想到‘死’,便觉得是顶大的不吉。然程九就将要走了,黛玉便赶不及多忌讳,急声道:“你自个在宫里,任是跟谁打照面都多留神。”
“只管安心,惹不起,我总躲得起。”许靖川笑一笑,又重重晃了一下黛玉的手。他魂灵的颜色渐渐变得寡淡,眉眼间的笑容也不似方才分明。
“我这就走了,明天再回来找你。”
一句话说不尽,那轻薄的魂魄便消散在月色里。清亮如水的温度还停留在黛玉的手腕上,她自己摸一摸,没留神什么时候竟抿出笑意。
她与程九分明结识在后,可程九总是用一个‘回’字,仿佛令他生活至今的宫廷才是客居之地。
然那笑很快又被担忧顶替,黛玉总怕自己那话说得太短,程九又避讳他父皇,便不很上心……
月亮升至高空,早早便力不从心。胸骨中大喘一气,猛地跌落,东方便显出一道白青。
那一道线恰似一个人紧闭着的眼,全部睁开,便只见幽邃的漆黑。
潘德周捧着水盆蹑手蹑脚地进去,却见他家殿下已经穿戴着一半衣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坐在床边,看去便有些气急败坏。
这大清早的,殿下是想起什么不如意了?
舌头上钻出疑惑,却没什么不敢问的。潘德周眼见着许靖川长大,当然晓得他家殿下的脾气,便是心里窝火,也不至朝旁人迁怒。
且潘德周悬着一颗心,怕那焦躁的火苗撩拨太旺,再把年轻人早早烧坏了……
“这是怎么啦?哎呦,眉毛头发都一把撩糟的!”画扇进来,说话便更没顾及。她只当潘德周刚把殿下叫醒,这会还没醒过神来。
许靖川也没解释,由着他俩把他拉拽到镜子跟前。梳头洁面,整顿衣冠。耳边两个人还低声念叨,许靖川的心思却仍留在昨夜。
镜子里的脸咧嘴笑,镜子外的思绪仍然飘飞。许靖川怪不到旁人身上,却气恼自己迟疑一整夜,也没问问林妹妹近来是否安泰。
一声‘林妹妹’又在唇齿间斗转一圈,渐渐的,耳尖又变得烫热。他做贼心虚似的伸手抚弄,画扇‘哎呦’一声,责怪他把鬓角处的头发挠乱。
许靖川仍不吭声,始终在心里记得那荣国府的下人欺生。现如今薛家那个开释,得了个光鲜亮丽的名头,也不晓得那些人是不是又要一踩一捧。
偏这一回的事,做刀子的是他四哥,斗法的又是他父亲祖父。问得不好,却似有探底细的嫌疑。许靖川总盼着自己在林姑娘跟前做个十全十美的好人,自然不肯轻易将话说出口。
迟疑太久,到最后竟也没问得。许靖川早起便为着这一事怏怏不乐,更难过自己便是知道又如何,难道还能请了哪边的姑婆婶母,到荣国府去给林姑娘撑腰么?
现如今,想叫林大人立个功绩,却也要等着机缘。只期望之前传出的那些个性命顶用,要林大人先画靶,再射箭,正给父皇射下个好意头。
至于他自个……
许靖川咬咬牙,总不甘心什么都不干。
他们这些小皇子,任是顶上什么天气,都不能轻易向书房告假。前面依旧是五皇子打头,随着年龄越大,他身边的黑云也一日更比一日浓。
却连带书房的夫子们都不太敢多管教,只安慰自个,五皇子眼见就要入朝,纸上空谈过多,总归无用。
无论是余下的皇子,还是伴随读书的宗亲。大家伙心里明镜样,平日更不会特意寻晦气去。便是许靖琮好看个热闹,这会也见好就收。眼见着中午放课,便坠在许靖川身后,溜溜哒哒,脚步粘在地上似的。
“你这是怎么啦?”许靖川近来心事重重,可也没忽略自己一起玩到大的弟兄。况且靖琮近来实在奇怪,许靖川又不是个瞎子,怎么又看不出?
可自从那一日晓得嘉娘娘对他有嫌隙,许靖川便不大好往靖琮跟前凑。这会见他望天望地不望自己,一时却觉得顶没意思。
“你要不说,我可走了。”
他的调子缓下来,不期然却带着股冷劲。许靖琮的眉头狠狠挤一下,脚步加快,却仍低着头。
“靖琮。”许靖川又叫一声,见他仍不吭声,却也不知他犯什么左:“你跟我闹什么别扭啊?”
“我没跟你闹别扭。”许靖琮支吾半响,吭哧吭哧出这么一句。旋即又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猛地将头仰起来,跟许靖川道:“是你跟我闹别扭!”
“我?”许靖川不解其意,他朝潘德周使个眼色,潘德周虽然不愿意,可还是只得退到后头。
见他摸不着头脑,许靖琮却也生气。他上前一步,急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跟皇祖父搭上了?”
“你梦呐!”许靖川大吃一惊,两手都按在许靖琮肩头。他大力气摇晃几下,几乎气笑:“我要是在父皇跟前活够了,宫墙那么高,我跳下去还一了百了了!”
“那你近来怎么都不问我什么?”二人说到这份上,许靖琮却不复从前欢泼的样子。他抿着嘴,两手攥拳,直直盯着许靖川:“从前,什么都是我告诉你。现在你不来找我,是你不好奇了,还是有别人帮你了?”
刹那间,许靖川脸上的血色尽退,却有一股热气直朝着天灵盖冲。
“你觉得你在施舍我。”
许靖川这话一出,许靖琮立刻便后悔了。他见惯了许靖川处处顺着他的样子,这会冷下脸,他竟然带出点惧色。
可是,他又不禁想起母妃的话——都是皇子,他差九哥什么?他甚至,甚至,甚至还好点呢!
一时间,又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攀升。许靖琮头一甩,嘟囔道:“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程娘娘是——”
话落如泼水,两个人都满身湿。许靖琮不必说个完全,许靖川从他的眼睛里就看出来了。鼻翼与嘴角的
皮肉抽动几下,出口得声音嘶哑如锣。
“因为我母亲是废妃,你母妃是贵妃。因为我消息不灵通,你什么都清楚。”随着许靖琮的头越来越低,许靖川却笑了:“所以,现在你就觉得,我翅膀硬了?”
“九哥!”许靖琮两手攥住许靖川的手腕,自己的脸上也显出惊惶神色。可是叫出这一个称呼,他又辩解不出什么。
是,九哥行九,他行十。可因为众人心知肚明的缘由,人人都觉得,是九哥跟着他,而不是他跟着九哥。
如今这小心思被戳破,许靖琮自己却不能忍受。他隐约窥见决裂的征兆,手上便更加不肯松。
可许靖川的伤怀从来不是这个,他的头也渐渐低下去,光影朦胧中,往事飘摇而过。他还记得靖琮是怎么在嘉娘娘面前替他说话,也记得两个人是怎么互为掩护。
靖琮为他做过很多,他也为靖琮做过很多。
他的头慢慢抬起,却用力将许靖琮的手拂下去。许靖琮心里一慌,抬头正对上许靖川红通通的眼圈,咬牙切齿。
“我母亲就是顶撞父皇,怎么了?”
他说罢这句,朝着潘德周一挥手,二人便卷风似的离去。
许靖琮呆在原地,一时说不清自己是懊悔还是赌气。
他二人此时都是心烦意乱,由是便是许靖川也没留神不远处耸动的草地。一个不惹眼的小太监盯着这一幕,直到许靖川走了,才微微咧一下嘴角,转身离去。
那身灰蓝宫衣攀附着雾气,蹿上天空,又被太阳蒸腾着化作雨星。那层雨雾飘飞旋转着落下,林茂要关上窗户,又被林如海拦住。
“老爷,这会湿气重。”
林茂小心翼翼,林如海却笑了:“又不是琉璃打的身子骨,还不至于一点雨就叫我塌下去。”
林如海说着,将一沓纸仔细码齐,收到暗格里。他虽顶狐疑那寄信之人的用心,可里面的暗示也叫他未雨绸缪。
如今朝堂之上,太上皇借力打力,俨然又起阵仗。那边扯的是不顾忠义,苛待老人的大旗,皇上便急需另一个堂皇的由头将他们的嘴堵回去。
来信上的那些名姓解释太上皇的人,又事关当年水患赈灾的钱粮,自然不会那么干净。可最令林如海忧心的,却是那寄信之人又怎么能肯定,这些人跟他所管的盐政有干系?
越级逾矩,那些暗地里的眼睛可没有这般好心。盐政又是个肥缺,不知多少人盼着他倒下去。
雨星渐渐作雾气,便是不显眼,却也沾得一身湿。林如海走到花园,却正看到一袭杏色衣裙闪过去。
那姑娘年纪小小,面上带笑。一瞬间晃神,却叫林如海那颗惦念女儿的心又淌出泪意。
“那是樱兰啊。”林茂眯着眼睛,却看清小姑娘的背影。他说来也有几分唏嘘,却庆幸薛家那位打死拐子,好叫这丫头得了机运。
听他一说,林如海也想起这姑娘的身世。他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又在探查间晓得那薛家公子的习气,便也没动过叫樱兰去拜谢‘恩人’的心。
只是白雾蒙蒙,眼前却又浮现出张老大人的背影。
林如海深信张希涛对皇帝的忠心,可他绕道扬州,一说探望女儿,却又额外登门素无来往的林府,却不知还有什么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