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幻境之中,还是越国深宫的旧日光景。
盛夏溽热,荷风裹着一池莲香漫过湖心亭,蝉鸣聒噪得几乎要掀翻殿宇。
彼时公冶景明方才十岁,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锐。
身侧牵着七岁的幼妹景珠,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鬓边缀着小小的珍珠花,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他一时兴起,想要带她去湖面泛舟赏莲。
随行内侍宫女纷纷跪地叩首劝阻,言说湖心水暗流凶险,万万不可。
公冶景明心头不耐,厉声呵斥几句,一众宫人噤声伏地,不敢再多言语,只能远远候在岸边。
小舟轻飘飘浮在碧绿湖面,缓缓滑向水中央。
水面看着平静无波,水下却是深不见底。
景珠年纪尚小,在船中欢喜得蹦跳,伸手想要去摘水面盛放的莲花。
船体猛地一晃,小姑娘重心一失,一声惊呼,直直坠入冰冷湖水之中。
“景珠!”
公冶景明心脏骤然骤停,来不及多想,纵身跟着跃入湖里。
湖水刺骨,瞬间裹住他,沉重的衣袍拖拽着身躯向下沉。
他本就不通水性,四肢在水里胡乱挣扎,湖水疯狂灌入口鼻,窒息感掐住他的喉咙。
他拼尽余力,在浑浊水波里伸手摸索,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妹妹,一定要护住她。
黑暗层层笼罩上来,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心底惶惶地念。
景珠不要怕,哥哥来救你。
再度睁眼时,他躺在自己寝殿的床榻上,浑身酸软无力。
榻边不见父皇母后的身影,只有哭红双眼的老嬷嬷与内侍守在一旁。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沙哑破碎,“景珠呢?我妹妹呢?”
老嬷嬷泪水汹涌而下,伏在地上哽咽。
“殿下……景珠公主,没能救回来。”
一句话如惊雷劈落,巨大的愧疚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公冶景明浑身发颤,不敢相信,猛地掀开身上锦被,只着寝衣,赤着脚跌跌撞撞往外奔。
身子虚浮,每一步都摇晃踉跄,数次险些摔倒,他全然不觉疼痛,一路狂奔到明珠的寝殿。
殿门半掩,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父皇与母后守在小榻边。
小小的明珠静静躺在那里,一身素白衾被裹住单薄身躯。
皇后指尖颤抖,正细心为女儿戴上她生前最爱的素银小花。
公冶景明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张了张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怔怔望着那再也不会睁眼笑闹的小姑娘,心底反复盘旋一句话。
怎么办,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他哭了三天三夜,直到他的眼眸滚烫,血泪如珠。
自明珠公主溺水薨逝之后,整座越宫仿佛永久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里。
他去往皇后的坤宁宫,往日暖融融的殿宇死寂沉沉。
窗棂常年半掩,阳光难以照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锦帐低垂,母后卧于榻上,面色苍白憔悴。
痛失爱女之后,她缠绵病榻,时常昏睡不起。
“母后,你好些了没有?”
少年公冶景明立在榻边轻声询问。
可皇后始终闭着眼,没有抬眸,没有应答他半句。
他心底惴惴不安。
母后一定是怪他的。
是他一时任性执意泛舟,才害死了明珠。
从前父皇总会将他带在身侧,亲自督导课业,时常与他谈论朝堂策论。
如今母后重病卧床,父皇一边要压抑丧女之痛打理朝堂国事,一边还要分心照料卧病的皇后。
书案之上堆叠起高高的课业策论,他日夜苦读,可父皇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书房,不曾看一眼他写下的文章。
他暗自猜想,父亲定然也厌弃他、埋怨他。
某个深夜,狂风卷着乌云压覆宫城,惊雷轰隆炸响,闪电撕裂漆黑天幕。
少年蜷缩在床榻之上,满心恐惧。
他多想奔去父母的殿中,像从前那样,扑进他们怀中,被轻轻拍着后背安抚,驱散雷声带来的惶恐。
可他不敢。
他怎么还配寻求他们的疼爱?
是他害死了景珠。
他闭紧双眼,在心底卑微地默念。
若是妹妹心中怨气难平,便化作厉鬼前来将他带走好了。
若是这样,这份沉重的愧疚,便能得以解脱。
往后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公冶景明日日浸泡在无尽的自责里。
他不敢荒废半分学业,埋首苦读,拼命想要做好一切,替父母分担,奢望能够稍稍弥补犯下的过错。
可两年光阴流转,母后依旧常年卧病,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
父皇被朝堂与后宫琐事缠身,留给公冶景明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没有人问过他夜里会不会被噩梦惊醒,没有人问他溺水之后是否还惧怕湖水。
所有人的悲伤,都属于逝去的明珠。
属于他的情绪,无人过问。
心底的痛苦日复一日堆积,无处宣泄。
他时常觉得世间万物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长久蛰伏在血肉之中,蓄势待发。
又是一年春日,暖风穿廊,宫墙之内百花次第盛放,草木抽芽,到处都是万物复苏的生机。
坤宁宫沉寂了两年的殿宇,终于传来一则叫宫人又惊又喜的消息。
缠绵病榻,长久昏迷不醒的皇后代姝,醒了。
她非但醒了,精神竟格外好,面色虽依旧清瘦,眼底却有了活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贴身伺候的常嬷嬷又惊又喜,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大殿禀报皇帝。
皇帝听闻消息,当即下令散了早朝,快步往坤宁宫赶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雕花宫门,还未踏入内殿,皇帝便听见殿内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不高,隔着层层纱幔悠悠飘出,听着温和,细细品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情绪起伏,语调平缓得近乎僵硬,像是在对着虚无的影子轻声絮语。
皇帝心头微疑,放轻脚步,穿过层层叠叠的屏风与垂落的素色帷幔,走到内殿深处。
入目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少年公冶景明正伏在皇后的腹上,侧脸紧紧贴着那一片隆起,眉眼温顺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笑意,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处,指尖缓慢地轻轻摩挲。
“母后,我刚刚感觉到了,妹妹在里面动了。”
公冶景明抬眼,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声音轻柔,“母后,已经几个月了?”
代姝抬手,轻轻抚在少年的发顶,唇角缓缓勾起浅淡的笑意,眼神雾蒙蒙的,没有焦点,像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幻境之中。
“已四月有余。”
皇帝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两年,代姝缠绵病榻,大半时日都陷在昏迷之中。
他忙于朝政,两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皇后绝无可能怀有身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悚,强装平静,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皇后隆起的腹部。
随着他走近,看得愈发清楚。
那鼓起的
轮廓,根本不是腹中胎儿,只是一枚塞在衣下的软枕。
皇后的眼眸雾霭沉沉,空洞又痴迷,公冶景明的眼底亦是一片病态的朦胧,母子二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全然没有察觉皇帝此刻心底的惊骇。
代姝垂眸,轻轻抚着自己衣下的枕头,喃喃低语。
“想来是景珠心里惦念我们,舍不得离开,便重新投胎,回到我的腹中来了。”
公冶景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那枕头隆起的弧度,动作轻柔,如同在抚摸幼妹的头顶,低声应和。
“太好了。等妹妹出世,我们一家人,又能整整齐齐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那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里,皇帝喉咙发紧,死死咬住牙关,才硬生生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皇后病了两年,终究是疯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懂事刻苦的太子公冶景明,心底的病,竟一点不比皇后轻。
丧女之痛,不仅摧垮了皇后,也悄悄吞噬了他的长子。
此刻若是贸然戳破这个幻境,母子二人本就脆弱的心神,说不定会彻底癫狂,做出无法预料的事。
皇帝强压下翻涌的惊惧,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点头,低声道。
“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转身离开坤宁宫,方才维持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必须把这个荒唐的秘密死死捂住。
既然他们认定腹中怀有孩儿,那么等到十月“临盆”之日,就必须有一个婴儿降生,否则这幻境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宫中传出喜讯,皇后代姝身怀有孕。
朝野上下纷纷道贺,无人知晓这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暗地里,皇帝派遣心腹内侍,四处打探京中大臣家眷,寻访即将临盆的妇人,暗中物色合适的女婴。
日子一天天推移,转眼便到了皇后“产期将近”的时候。
心腹匆匆来报,王丞相的夫人即将生产。
皇帝静静等候消息,没过多久,喜讯传来,丞相夫人诞下一对龙凤胎。
皇帝心中一计落定,即刻传旨召王丞相入宫。
殿内,皇帝屏退左右,单独与丞相密谈,晓以利害。
王丞相惊惧万分,几番权衡之下,终究接下旨意,将刚出生的小女儿过继入宫。
选定的那一日,坤宁宫张灯结彩,宫人奔走,一派皇后生产的景象。
殿内,代姝卧于榻上,似真生产完那般虚弱,汗湿了她的鬓发?
公冶景明守在榻边,神色紧张又期待,紧紧攥住母亲的手,目光一刻不离榻前。
不多时,内侍抱着襁褓走入殿中,襁褓里小小的女婴闭着眼,安静地睡着。
“恭喜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代姝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微光。
公冶景明探身看去,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唇角慢慢扬起浅浅的笑。
他的妹妹回来了。
皇后流下苦尽甘来的眼泪,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哽咽道。
“景珠这个名字不吉利,以后便叫景昭。”
“昭是晨光、朝阳的意思。”
“从前景珠早早没了,就像夜里的烛火灭了。现在昭昭来了,就像天亮了,把宫里这两年压着的晦气和难过全都赶走。”
“希望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再也不会遇上凶险。”
皇帝立在殿外廊下,隔着窗棂望向殿内母子二人,心底一片沉重悲凉。
他用一个活生生的女婴,圆了这场疯狂的幻梦。
可他不知道,这一时的遮掩,究竟会埋下怎样无穷无尽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