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太子的笼中雀 > 53. 疯魔
    殿内烛火摇曳,残烛燃到后半截,跳跃的火光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方才一番纠葛过后,寝殿之中尚残留着几分暧昧燥热的余息,纱帐半垂,空气沉静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

    没有内侍通传,一道素色披风的身影,悄无声息踏入院落。

    谢珩刚将公冶景昭安置在床榻内侧,替她拢好略微凌乱的衣襟,耳畔便听见了熟悉的衣袂摩擦之声。

    是皇姐谢观仪。

    以她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夜半深夜闯到东宫寝居,绝不会是闲来无事,必然揣着紧要之事。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谢观仪侧身走了进来。

    她着装一向大胆外放,红色衣裙在烛火照耀下越发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一抬眼,目光便牢牢锁在谢珩身上,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一遍。

    他衣襟规整,衣衫穿得一丝不苟,仅仅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散落。

    却能从他猩红的眼眸中看出方才历经动情动荡,却并未逾过半步。

    谢观仪眉梢一挑,嗤笑出声,声音压得极低,怕惊醒榻上昏沉的女子。

    “情毒都已经发作三次,机会一次次摆在你眼前,你竟还没有将她拿下。”

    “我的好弟弟,你可真是无用。”

    谢珩垂眸,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公冶景昭面颊的温热,语气淡淡。却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

    “这种事情,该重在两情相悦,强求得来,又有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谢观仪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可真能忍,既然这般高尚,那你便接着忍下去便是。”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偏执的快意,语气毫不遮掩。

    “我便与你不一样。”

    “对付赵韫,我用了强硬手段,如今已然得手,还不止一回。”

    “强扭的瓜纵然不甜,可它解渴。”

    “我想要的人,管他滋味是甜是苦,只要能握在我手中,于我而言,便是满心欢喜。”

    谢珩眉头微蹙,不愿听她诉说这些偏执情事,指尖微微叩了叩案沿。

    “夜半至此,怕不是为了来同我闲谈儿女私情的?有话便直说。”

    谢观仪敛去脸上戏谑,神色骤然郑重下来。

    “父皇要举办秋狝大典,为期整整一月,大典收官那日,便是父皇寿辰。”

    “母后已经谋划妥当,寿宴之上,她会献一支蒙面舞,借着歌舞混乱的时机,伺机脱身逃走。”

    她话语压低,眼底藏着深重忧虑。

    “谢愠性情暴戾狠绝,可他城府极深,手段老辣,凭我们如今手中积攒下的力量,尚且远远不足以同他硬碰。”

    “眼下万万不可贪恋储位权势,保全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到时候按原定谋划,我们分头行动,事后寻一处隐秘之地汇合。”

    “我知道的。”

    谢珩缓缓颔首,眸色沉静。

    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无需旁人多做提点。

    谢观仪望着他,神色又添了几分沉重。

    “还有一事,今日母后才将你身中破妄蛊的事告知于我。”

    提及谢愠,她的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愤懑,咬牙低声痛斥。

    “父皇实在太过自私凉薄,全无半分人伦骨肉情义,为满掌控私玉,竟使出这等阴毒蛊术。”

    她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沉沉落在谢珩身上,字字恳切。

    “这破妄蛊,会无限放大人心底潜藏的欲望。你对公冶景昭的情意,或许本心只有浅浅几分,是蛊虫作祟,才将这份念想无限膨胀,叫你执念深重至此。”

    “蛊虫在血肉之中蛰伏,一边放大渴求,一边蚕食本心,一旦彻底失控,人便会彻底丧失理智,沦为疯魔。”

    “如今,公冶景昭便是你心中唯一的所求。”

    “我劝你,最好同她疏远些,再这般沉溺下去,迟早有一日,你会被蛊虫彻底吞噬。”

    这番劝诫入耳,谢珩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便直接开口反驳,眼底意志坚如磐石。

    “我自有分寸。”

    “皇姐便不要为我操心了。”

    何为本心何为蛊念,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自己的皇姐,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倒是你,赵韫如今身上情毒尚且没有消弭。”

    “赵韫一身铮铮铁骨,乃是为国征战的铁血武将,心性刚烈骄傲,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用手段折辱逼迫于他,就不怕彻底寒了他的心吗。”

    谢观仪闻言,却只是扬起唇角,一脸笃定自信。

    “若是他心底半分没有我,凭他一身本事,我又如何能够得手。”

    “他心里,终究是有我的位置。”

    见她执迷不悟,认定自己那一套说辞,谢珩一时无话可讲,不再多做争辩。

    今夜密谈到此便已结束。

    谢观仪不再久留,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东宫,坐上出宫的马车,秘密前往赵将军所在府邸。

    殿内重归寂静。

    谢珩缓步走回榻边,月光透过纱棂淌进床帏,落在公冶景昭苍白倦弱的脸庞上。

    情毒折腾过后,她已经沉沉阖眼睡去,长睫垂落,眉宇间依旧锁着浅浅的不安。

    他在榻沿缓缓躺下,轻轻躺到她的身侧。

    指尖小心翼翼拾起她微凉柔软的手掌,把那只手捧在掌心,低头,一遍又一遍,轻轻吻过她的指节。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破妄蛊在血脉之下隐隐泛起细微的躁动,心底翻涌着解不开的痴念。

    他目光沉沉凝望着她沉睡的侧脸,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只敢讲给沉睡的人听。

    “昭昭……你的心底,到底有没有半分我的位置?”

    与此同时,迎风殿内。

    烛火明灭,殿中气氛压抑得如同风雨欲来。

    越国皇后代姝端坐主位,一身华贵宫装,指尖死死攥住扶手,眉眼之间满是压不住的怒火,脸色铁青,胸口因盛怒不住起伏。

    她处处提防公冶景明,拼尽全力设下层层阻隔,就是要杜绝他同公冶景昭私下独处的机会。

    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眨眼片刻的疏忽看管,他竟胆敢夜半私闯东宫,闯入妹妹与妹夫的寝殿,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荒唐举动。

    此事一旦泄露,不单单是公冶景昭,连整个越国,都要沦为列国笑柄。

    殿门响动,公冶景明迈步走入殿中。

    一身衣袍尚且齐整,只是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偏执。

    见到上座的母后,他依礼躬身行下大礼。

    “儿臣,拜见母后。”

    代姝猛地一拍扶手,冷冽的声音响彻殿内。

    “跪下。”

    公冶景明没有半句辩驳,双膝一曲,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

    代姝望着跪在底下的儿子,又气又痛,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

    “公冶景明!”

    “你可知你今夜所作所为何等荒唐!”

    “你只顾宣泄自己心中一己私欲,可你有没有半分顾及昭昭的处境?”

    “一旦此事外传,天下人会如何非议她?”

    ”你是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叫世间万千口舌唾骂于她吗?”

    谁料公冶景明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愧疚悔意,眸光执拗滚烫,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话语。

    “母后若是这般惧怕流言蜚语,那便解除昭昭同谢珩的婚约,将她带回越国,立她为我的太子妃,世间便再无人敢置喙。”

    “况且越国除了你和父皇,没有人见过她,只需为她改换一重身份,便可偷天换日,叫妹妹光明正大做我的妻子。”

    代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被他气得眩晕,浑身都在发抖。

    “你简直疯了!”

    “你们乃是

    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骨肉血亲,人世间哪有兄妹婚配的道理!”

    “既然没有这个先例,我和妹妹便先开这个先例。”

    代姝两眼一黑,滚烫毒血哽在心口。

    公冶景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狂热,语气无比笃定。

    “母亲为何不同意妹妹嫁予我呢?”

    “是母后您将她带到这世间。”

    “于我看来,她本就是母后和上天赐予我的妻子。”

    “我与昭昭,乃是上天御赐的良缘。”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入耳,代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伸手一把抓过立在一旁的长鞭。

    鞭梢裹挟着风声狠狠挥落,重重抽打在公冶景明的脊背之上,布料裂开,皮肉瞬间绽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怪物!”

    “你这个心性扭曲病态的怪物!”

    “我真后悔!”

    “当初为何要生下你?”

    鞭挞一下接一下落下。

    公冶景明紧紧攥起双拳,牙关死死咬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硬生生全盘扛下,不躲闪,不哀嚎。

    皮肉之上剧痛钻心,却丝毫撼动不了他心底的执念。

    无论遭受何等责罚,都打消不掉他要将公冶景昭带回自己身边的决心。

    数鞭过后,代姝气力渐渐耗尽,手中长鞭哐当掉落在地,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便绝不会容许你生出这般念头,绝不会允许你打昭昭的主意。”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满心悲凉。

    “更何况如今的昭昭过得很好。”

    “来到吴国之后,她活得愈发鲜活,有血有肉,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你圈禁在一方小小天地,任你摆布,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这一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公冶景明的心口。

    妹妹的变化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不过短短半年光阴,那个从前事事依赖他、眼里只有他的小姑娘,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再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澄澈眼眸之中,再也没有往日全然的依恋,多了疏离、忌惮,甚至还有几分畏惧。

    巨大的挫败与酸涩,汹涌地将他吞没。

    他一言不发,默默从地上撑起身躯,脊背之上鞭伤灼灼作痛。

    也不请求母后宽恕,拖着满身疲惫与伤痛,默然转身,走出迎风殿。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夜色沉沉。

    贴身侍女听见脚步声,慌忙端着伤药上前,战战兢兢想要替他处理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滚。”

    公冶景明厉声呵斥,语调冰冷刺骨。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多留,哭着慌忙退出门外。

    脏死了。

    竟妄想拿那张肮脏的手触碰他。

    在他心中,世间唯有公冶景昭一人,才有资格触碰他的身体。

    其余旁人,皆是卑贱肮脏。

    他抬手,将染了点点血迹的外袍一把扯下。

    脊背之上横七竖八布满狰狞的鞭痕。

    旧的鞭痕还没消散,血迹斑斑。

    新的鞭痕之下,皮肉翻卷,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

    他伸手解开胸口缠绕的纱布,那里还有一处迟迟不曾愈合的血窟窿,旧伤新痛叠加一处,疼得人呼吸都发颤。

    没有旁人照料,他独自拿起伤药,药粉粗粝,他没有半分怜惜,直接伸手,狠狠按压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之上。

    尖锐的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他便借着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时时刻刻告诫自己,记住今日的屈辱,记住他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

    剧痛一波波袭来,失血加上伤口的折磨,意识渐渐开始涣散。

    眼前景物层层叠叠变得模糊,他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床榻之上,意识坠入沉沉黑暗,陷入过往的回忆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