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景昭降生之后,坤宁宫一扫往日沉沉死气。
代姝的精神日渐明朗,眉眼间重新漾开活气。
她时常抱着襁褓里的公冶景昭,携同公冶景明一同去往御花园游赏。
她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公冶景昭,眉眼漾着温柔笑意,缓步行于落樱树下。
晚风徐徐拂过,满树樱瓣簌簌纷飞,落得漫天如雪。
她唇边漫开婉转柔和的调子,低低哼着民间流传的童谣。
清婉的歌声漫过纷飞花雨,悠悠飘入耳畔,一瞬之间,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叫人满心皆是安稳幸福。
皇帝得空之时,也会过来坤宁宫,与代姝对坐弈棋,闲谈朝堂琐事。
帝后二人低声闲谈,细细商议着公冶景明与公冶景昭往后的前程。
皇帝缓缓开口,谈起太子。
“景明性子沉稳,行事审慎,小小年纪眼界便已开阔。将来越国托付于他,必定会日渐兴盛。”
他略顿片刻,又说起婚事,“等他行过及冠之礼,便该为他择选太子妃。只是这孩子一心扑在学业与国事上,我竟猜不透,他心中偏爱何种女子。”
代姝轻声回道:“太子妃的人选,便交由他自己抉择吧,总要挑一个他心悦之人方才妥当。”
聊罢,话锋便转到公冶景昭身上。
提及女儿,他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叹道,“待到昭昭长大,实在舍不得将她远嫁。等她到了启蒙之年,我要亲自教她读书习字。”
皇后闻言轻笑,眉眼温婉。
“陛下倒颇有几分为人父的模样了。”
她望着襁褓里的幼女,轻声寄愿。
“但愿昭昭,能如她名字一般,心有晨光,坦荡正气,无所畏惧,胜过世间所有男儿。”
棋盘落子清脆作响,皇帝与皇后低头切磋棋艺,公冶景明便立在一旁,目光寸步不离落在襁褓中的妹妹身上。
小小的婴孩格外嗜睡,多数时候安安静静蜷在襁褓里,唯有身子不适,才会发出细碎软糯的哼唧。
她在摇床里不安地扭动、小声啼哭,他便知晓是身子发热,连忙吩咐宫人开窗通风。
她闭紧双眼,小拳头紧紧攥在胸前,不安地呜咽,他便明白她是梦魇受了惊吓,俯身轻声细语地哄慰,不多时便能平复下来。
昭昭的一举一动,他都体察得分毫毕现。
也正因有他这般细心照拂,代姝抚育孩子反倒格外轻松,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可公冶景明心底,始终盘踞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眼前这般阖家圆满的光景太过美好,美好得如同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总怕一觉醒来,所有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于是每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确认,妹妹确确实实就活在这世间。
待昭昭渐渐长大,学会蹒跚走路,公冶景明便几乎寸步不离将她带在身侧。
用膳时要抱她坐在身旁,入夜歇息也守在她的寝殿。
他耐着性子教她咿呀学语,一遍遍教她唤阿兄、父皇、母后。
当小姑娘软糯的小嘴第一次吐出“阿兄”二字时,公冶景明心口滚烫,欢喜之余,心底的惶恐也愈发深重。
他时时刻刻提防着周遭一切,生怕她磕着碰着,半点风险都不肯让她沾染。
昭昭长到三岁,能跑能笑,他依旧常常将她揽在怀中,目光牢牢锁着她,隔绝世间所有潜藏的凶险。
可即便他看护得这般密不透风,灾祸依旧猝不及防降临。
后宫之中,除皇后代姝之外,尚有贤、淑二妃。
代姝独得帝王恩宠,二妃形同虚设。
淑妃对皇帝痴心一片,眼见皇后盛宠不衰,心中妒火熊熊燃烧,暗中备好毒药,本想加害代姝,谁料年幼贪吃的公冶景昭,无意间误食了那掺毒的点心。
方才还窝在他怀中嬉笑打闹的小姑娘,转瞬之间小脸惨白如纸,唇角溢出丝丝鲜血,小小的身子软软往下坠,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冶景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双腿一软,抱着她重重跪倒在地,随即又强撑着巨大的恐惧站起身,不顾一切抱着奄奄一息的妹妹狂奔往太医院。
太医院正厅被一众太医围得水泄不通,众人轮番施救,争分夺秒,总算从鬼门关把公冶景昭抢救了回来。
小姑娘卧在床榻上,整整昏迷两日两夜。
公冶景明与代姝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不敢有半分松懈。
待到昭昭悠悠转醒,身子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她张开干裂的小嘴,声音虚渺微弱,轻轻唤他,“阿兄。”
顿了顿,又小声呢喃。
“我想吃芙蓉糕。”
一旁内侍听见,连忙匆匆赶去御膳房传旨。
公冶景明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又忌惮自己力气过重,会捏伤这孱弱的小人儿,只敢小心翼翼将她柔嫩的小手拢在掌心,低声温语安抚。
“很快就有芙蓉糕了。”
望着榻上弱不禁风的妹妹,公冶景明心底那份恐惧,化作愈发扭曲的掌控欲。
这世间到处都是刀光毒箭,人心叵测,处处皆是杀机。
他想要寻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只留他与昭昭二人,把她好好藏起来,隔绝世间所有纷扰,护她一世平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死死扎根在他心底。
淑妃谋害皇后、毒杀皇家子嗣的罪名确凿,她的家族与背后党羽尽数被连根拔除,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公冶景明特意向父皇求情,留了淑妃一条性命。
在他看来,痛快赴死,实在太过便宜了她。
地牢深处,不见半分天光,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壁上布满青苔,水珠顺着石缝不断滴落,四下只有锁链撞击石壁的冷硬声响,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公冶景明缓步走入地牢,平日里收敛的那一身阴戾鬼气尽数散开,眼底浮起一层病态朦胧的晦暗。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暗牢。
淑妃被铁链贯穿肩胛骨,每一次浅浅呼吸,都牵扯伤口,痛得浑身痉挛。
口中塞着结实木楔,防止她自尽,涎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十数日非人折磨,早已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
看见公冶景明走来,淑妃眼中迸出求生的希冀,拼命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想要求他饶过自己。
公冶景明俯身,手掌狠狠按在她被铁链洞穿的肩胛骨上。
剧痛瞬间席卷淑妃全身,她浑身剧烈抽搐,几乎晕厥过去。
公冶景明面无表情,嗓音冷得像地牢的寒冰。
“现在知道疼了?当初你伤害我妹妹
的时候,怎么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不会让你痛快死去。”
“我要让你永远承受这份煎熬,长命百岁,却日日活在痛苦之中。”
淑妃双目赤红,目眦欲裂,隔着口中木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诅咒,字字怨毒。
“我愿以永生永世不得超度为代价,诅咒你......”
“这辈子,注定永世孤苦,身边空无一人。”
“你心心敬仰的父皇母后,到头来尽数舍你而去。”
“你拼尽一切护着的妹妹.......”
“我要叫你们之间生出血海一般的隔阂,猜忌生根,怨恨入骨......”
“这道裂痕至死都消不掉,你们兄妹彼此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你会死得凄惨不堪,血肉狼藉,面目狰狞可怖。无人惦念,无人为你敛尸。”
公冶景明对她口中恶毒的诅咒毫不在意,手下用力,手指似要和铁钩一起穿透她的枇杷骨,叫她再无力气叫嚣。
淑妃疼得踉跄跪地,似疼死了过去。
公冶景明居高临下漠然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地牢。
外头的宫苑繁花似锦,满园姹紫嫣红,处处都是融融春光,与地牢的阴寒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他衣袍下摆沾染了淡淡的血腥,便回寝居仔细梳洗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玄色衣袍。
昭昭嗅觉格外灵敏,最厌血腥污浊的气息,他绝不能带着这一身戾气去见她。
御花园里,小小的公冶景昭正蹲在花丛边,伸手去扯花瓣玩耍。
公冶景明走上前,俯身将她轻柔抱进怀中。
“昭昭想要哪一朵?阿兄摘给你。”
这种事,怎能劳费妹妹亲自动手。
小姑娘抬手指向花丛之中开得最为盛大艳丽的那一朵。
公冶景明伸手摘下,递到她的小手中,任由她肆意揉碎、摧残花瓣。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软糯的眉眼,心底那套偏执的想法,开始一点点向她灌输。
“昭昭,外面的人都很坏。”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哄诱,指尖轻轻摩挲她柔软的鬓发,“宫里有许许多多坏人,会像淑妃那样,想要伤害你。”
“只有待在阿兄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
“倘若阿兄寻到一处没有坏人的地方,昭昭,你可愿意同我一同前去?”
年幼的昭昭似懂非懂,睁着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在往后的时日里,他便不断在她耳边重复这般话语。
他慢慢让她相信,世间唯有阿兄可以依靠,旁人皆是危险莫测。
时机成熟之后,公冶景明借着游园的由头,悄悄将公冶景昭带出深宫,去往城郊那座与世隔绝的黎园。
黎园四周高墙耸立,隔绝宫外的尘世喧嚣,园内花木繁盛,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却没有多余的外人。
他牵着小姑娘的手,踏入这座静谧的院落。
“昭昭,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俯身,望着眼前的妹妹,眼底是近乎疯魔的珍视与占有。
“这里没有坏人,没有人会来伤害你。我们就住在这,永远不分开。”
他只留下寥寥几个听话的仆役。
从此往后,公冶景昭的世界,便只剩下这座黎园,和他这个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