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景昭怔在原地,恍惚间只当是梦魇未散。
可夜色里那道低沉的嗓音一遍一遍落下,字字清晰,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谢珩端坐在床头,巍峨的黑影沉沉笼罩下来,如同悬在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你的身子一定不好受吧。”
“毕竟情毒一次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漫开,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
“第一次尚可借冷水压制。”
“第二次尚能自我解决,勉强撑过。”
“可往后呢?”
“你应当心里清楚,此毒,本就需阴阳相济方可消解。”
“横竖劫难躲不开,不如今夜,便了结了它。”
说这番话时,谢珩用尽全身气力压制血脉之中破妄蛊翻涌的狂躁。
暗处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旧伤,借着皮肉的刺痛,勉强拴住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行……”
公冶景昭浑身滚烫如火,情毒的热浪一遍一遍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头脑昏沉混沌。
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薄薄一层寝衣尽数被濡湿,浑身筋骨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意识在清醒与迷乱之间反复沉浮,眼前阵阵发虚,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浅。
谢珩心底掠过一丝钝涩的诘问。
为什么要拒绝?
难道在她心底,当真要恪守公冶景明那番荒唐说辞,为那个偏执疯狂的兄长守身如玉?
可下一刻,少女破碎绵软的声响便在暗夜响起,声音几乎要被滚烫的毒意化开。
“你本来就很排斥男女之间这种亲近事……等明天毒性散了,你脑子清醒过来,回想起今晚的事,一定会生气,会怨我的,说不定还会恨我。
竟是到这般煎熬境地,她心中惦念的,依旧是他日后的感受。
谢珩心口猛地一震,那股被嫉妒与蛊虫煽动而起的戾气,骤然滞了一瞬。
原来她的抗拒,不全是心系越国兄长,竟还在替他思虑后果。
他不再多言,身子一倾,和衣撩开纱帐,躺卧在床榻外侧,与她隔着一寸距离。
淡淡的龙涎香气裹挟着男子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钻入鼻息。
本就被情毒搅得纷乱的神智愈发发胀,那气味像一剂惑人的药,勾得她心神动摇,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几乎驱使着她不顾一切扑向身侧这人。
公冶景昭下意识抬起胳膊,堪堪就要搂上他的肩头,残存的理智又狠狠拽住了她。
虚软的手腕猛地收回,慌忙蜷缩回自己身侧,死死按在被褥之上。
“谢珩,你不要躺在这里。”
她气息颤颤,竭力维持最后几分清明,“这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假夫妻,并无实质的情分。”
“你曾经教过我,男女共处一榻,本就是逾矩。”
她竭力想要劝他离开,生怕沉沦毒意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先前她亲眼见过情毒发作时谢珩失却自持的模样。
那副被本能吞噬的状态,至今还留在她记忆之中,叫她心底生出畏惧。
谢珩平躺着,目光静静落在头顶朦胧的纱帐,月色浅浅滤过纱料,落在他半张侧脸。
“公冶景昭。”
他语调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心甘情愿的。”
破妄蛊在骨血里无休止地发痒灼烧,寻常的克制、疏离只会让那股躁动愈演愈烈。
可偏偏,少女身上温软的气息,她浅浅的呼吸,反倒能稍稍抚平他血脉里永不停歇的煎熬。
他心底无声默念。
快些靠近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碰我。
不必惧怕我,我对你的亲近并不排斥,反而十分贪恋。
你的怀抱,远比我蛮横的占有更能平息这蛊虫带来的折磨。
公冶景昭依旧在苦苦挣扎,脑袋昏沉地摇晃。“那怎么可以!”
“哪里不行?”
谢珩侧过头,望向身侧在月色里微微发抖的少女。
“哪里都不行。”
这一刻,谢珩不再维系平日里温润端方的太子假面。
长久被压抑的偏执自眼底漫上来,他微微倾身靠近,阴影将她笼罩,望向她的眼神带着蛊惑般的压迫。
“莫非在你心中,唯有心生爱慕,才可以如此?”
“你抗拒与我亲近,是因为,你并不喜欢我?”
话音稍顿,字句锋利,直直戳向她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那公冶景明呢?”
“纵然他将你囚于黎园,日复一日对你洗脑,把你养成一株只能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剥夺你的自我与尊严,即便如此,你心底依旧对他存着异样的依恋吗?”
“若是给他机会,你便愿意向他妥协?”
情毒已经快要蚕食掉公冶景昭大半神智,她费力地转动思绪,拆解他话里的含义。
他在质疑她对兄长的感情。
他是在说,她对公冶景明,怀了世间礼法所不容的念想吗?
于她而言,阿兄仅仅只是阿兄,是养育她十五年的亲人。
她急得想要开口辩驳,想要拼命说出那句“不是的”。
可唇齿方才张开,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衣料落了过来。
她杏眸微怔,不敢相信那是什么。
体内毒浪骤然袭来,一声细碎的惊呼不受控制溢出唇边。
“不要!”
慌乱之间公冶景昭浑身骤然绷紧,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惊得浑身簌簌发抖。
谢珩抬起手指,放在月色下细细打量,他的指尖闪着莹莹水光。
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低沉的嗓音漫过耳畔。
他示意她去看他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
“你看,你的身体,远比你的理智更加诚实。
寝殿之内月色幽幽,纱帐重重低垂。
纱帐外的月光淡得近乎虚无,寝殿里只剩下两人交叠起伏的呼吸。
破妄蛊在谢珩的骨血之中疯狂叫嚣,无数躁乱的念头在撕扯他的理智,催促着他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人牢牢攥在掌心。
可他硬生生压下那股狂暴的冲动,没有主动上前,依旧选择一点点引诱瓦解她仅剩的心防。
“公冶景昭,只靠你自己,今夜你是熬不过去的。”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温热低沉。
“你何必这般抗拒。”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耻的。”
谢珩还打算继续往下劝说,一只纤细的小手,带着迟疑与怯懦,恍恍惚惚抚上他的肩头。
公冶景昭的意识大半已经被焚烧得混沌模糊,耳边谢珩的话语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完整的意思。
她只知道身侧躺着一个温热的人,清冽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本能驱使着她想要靠近。
理智还残存一丝微弱的警醒,可身体早已不受管束,心底那点想要亲近的渴望冲破束缚,叫她忍不住想去触碰他。
谢
珩浑身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任由那只绵软无力的手胡乱试探。
他垂眸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色。
往日那双干净澄澈的杏眼,此刻蒙上一层迷离的红雾,纯真与情玉纠缠在一起,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痒。
他真喜欢她现在的这副眼眸。
为了打消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他微微俯下身,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廓,一字一句缓缓蛊惑。
“公冶景昭,别忘了,我们是夫妻。”
“我们拜过天地,行过大婚的礼仪,本就该相伴一生。”
“发生这样的事,于我们而言,是天经地义。”
“其实我们,早该走到这一步了。”
公冶景昭脑袋昏昏沉沉,这些话语顺着耳朵钻进来,似是给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寻到了一个借口。
那层死死困住她的礼教枷锁,仿佛被这几句话轻轻撬开一道缝隙。
体内滚烫翻涌不休,她微微仰起脖颈,原本还在躲闪退缩的身子,下意识向着谢珩的方向依偎过去。
月色隔着重叠纱帐滤进来,朦胧地铺在床榻之间。
公冶景昭头脑发昏,耳边那些夫妻伦常的说辞,像一层薄薄的台阶,卸下了她最后一道死守的心防。
残存的理智还在遥远的地方微弱呐喊,可浑身翻涌的燥热,鼻尖萦绕不散的龙涎香气,还有身侧这人真实温热的存在,已经压倒了一切顾虑。
她微微侧过身,朝着谢珩靠近几分。
公冶景昭的呼吸又轻又烫,落在谢珩的下颌。
她不曾做过这般事,全然没有半分章法,带着茫然无措的孤勇,微微抬颈,怯生生贴上了他的唇。
谢珩缓缓阖上双眼。
破妄蛊还在骨血深处阵阵躁动叫嚣,可少女这般笨拙又主动的亲近,竟奇异的压住了那股狂躁。
他静静躺着,感受着她生涩地在他唇瓣之上辗转摩挲。
她的动作极轻,软乎乎的唇瓣反复蹭过他的唇,温柔得几乎要将他那颗被偏执与蛊毒熬得冷硬的心慢慢化开。
唇上传来那片柔软触感,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四下蔓延,心底翻涌着想要狠狠啃咬占有她的冲动,獠牙几乎要破出克制。
谢珩死死攥紧掌心,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玉压了回去。
帐外晚风轻拂窗棂,帐内只有彼此急促温热的呼吸。
公冶景昭依旧只是懵懂地贴着他的唇瓣来回轻蹭,全然不懂更进一步。
谢珩闭着眼,长睫微微颤栗,掌心攥着被褥,骨节泛出青白。
破妄蛊仍在骨缝里不住窜动,可他不愿破坏此刻由她主导的温存,只借着细碎的气息去引导她。
公冶景昭懵懵懂懂,眉头轻轻蹙起,似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一味软软贴着他。
谢珩便微微偏头,唇角擦过她的唇角,用极其克制的方式引导。
“昭昭,试着,像我吻你那样吻你。”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蛊惑一般萦绕在她耳畔,“就像这样。”
滚烫的毒意搅乱少女的思绪,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包裹住她,耳边的低语像一张柔软的网,层层裹住她仅剩的理智。
她鼻尖微微出汗,半睁的杏眼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看着近在咫尺的唇,照着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鼓起全部的怯意,微微启唇。
试探、迟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
谢珩浑身猛地一震。
蛊虫的躁动在此刻奇异的平复大半。
他只是被动承接住她生涩的试探,任由少女笨拙地,完成这场属于她的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