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榻上,谢珩仍旧维持着醉酒沉眠的姿态。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光晕落在他沉静的侧脸,看上去温顺无害,一副全然不谙周遭风波的模样。
只有藏在薄被之下的那只手,正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
尖锐的刺痛顺着骨缝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半分声色不露,呼吸依旧匀净悠长,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心底已是滔天怒火,暗地将公冶景明骂了千百遍。
此人果真是个被执念吞噬、觊觎亲妹的阴邪之徒。
竟敢夜半翻越,私闯东宫寝居,在别国的宫闱禁地,当着妹夫的面,对一母同胞的亲妹行这般逾矩放肆的举动,置人伦纲常于不顾。
被兄长骤然拥入怀中的公冶景昭身子微微发僵,心间乱成一团麻。
她在心底反复叩问,是自己变了吗?
或许,只是在吴国步步成长,见过了更辽阔的天地罢了。
面对公冶景明抛出的问题,她垂下纤长的眼睫,唇瓣抿得紧紧的,选择缄默不语,不敢接下他那灼热逼人的问话。
公冶景明见她这般回避躲闪,眉头骤然狠狠拧起。
烛光照不到的半张脸上,眼下浓重的青黑愈发可怖,眼底布着细密可怖的红丝,那是长久偏执熬出来的憔悴与癫狂。
往昔在越国黎园,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公冶景昭总会仰着一张白净天真的小脸,毫无保留地同他倾诉,满眼都是对兄长全然的信赖与崇拜。
可不过短短时日,眼前的少女学会了闭口沉默,望向他的目光,再也没有从前毫无保留的赤诚直望。
那清澈的眼眸深处,竟浅浅浮起一层失望,还有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疏离。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割着公冶景明的心神,几乎要将他逼得彻底疯魔。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昭昭。
她怎么可以不再崇拜他?
怎么能够对他生出失望?
又怎么敢,用这样疏离的姿态对待自己。
他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细微克制的颤栗。
她在怕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公冶景明心口一阵抽痛。
他倾尽心力守护,耗费无数心血执念所爱的小姑娘,如今,竟在惧怕他。
明明过往一切都不是这般光景。
是这座吴国皇宫,是谢珩,毁掉了属于他们二人的从前。
他缓缓抬眼,视线冷幽幽扫过整间寝殿。
方才进门之时,他便看见公冶景昭原本正要走向内侧的主卧榻,而谢珩,却独独卧在外侧这张贵妃榻上。
一个猜想瞬间落定在他心底。
“妹妹与谢珩,是分床而睡吗?”
公冶景昭心神尚陷在方才的局促不安之中,未曾多想兄长为何会问及这般私密之事,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柔软的鬓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得到答复,公冶景明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抬起手,如同哄哄哄不懂世事的幼童一般,温柔摩挲抚过她的发顶。
“昭昭真乖,还算听阿兄的话。”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沉哑。
“这世间所有男子,皆是污浊不堪,唯有阿兄,才是干净的。为了你,这十几年,我守身如玉,从未亲近过任何一名女子。”
公冶景昭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泛出一层薄薄的惨白。
年少之时,阿兄也曾说过近似的话语,那时她懵懂无知,只当是兄长格外疼惜自己。
可今夜身在这摇曳昏沉的烛火之下,再听这一番告白,只觉得沉甸甸压在胸口。
字字句句都透着诡异违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叫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榻上伪装沉睡的谢珩听得胸腔阵阵发胀,胸中戾气翻涌不息。
公冶景明日复一日给亲妹灌输这般扭曲的说辞,满心揣着如此肮脏龌龊的念想,简直罪无可赦。
他几乎要掀被而起,恨不得拔剑出鞘,当场将这人一剑封喉。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他,他要继续看,要看公冶景昭真正的抉择。
公冶景昭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惑不安,反复在心底盘问自己。
究竟是自己心思龌龊,误会了兄长,还是,阿兄本就藏着一份她从未读懂过的异样心思。
“所以,为求公平,妹妹也应当为我守身如玉。”
公冶景明眼底那层阴湿偏执的暗色彻底漫开,手臂骤然收紧,狠狠将公冶景昭箍在怀里。
紧实的力道勒得她肩骨生疼,胸腔受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公冶景昭本能地挣扎起来,肩膀轻轻扭动,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她心底明明万般渴念与自幼相依的阿兄重逢,可此刻,逃离的欲望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疯长。
她的内心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万般煎熬矛盾。
眼前这张脸,依旧是记忆里那个温润俊朗的兄长模样,可内里的魂魄,早已变得陌生可怖,叫她辨认不清。
公冶景明敏锐捕捉到她身体抗拒挣扎的动静,心底的阴戾彻底浸染了整个人。
“昭昭,你为何要逃?”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鬓角,声音里掺着压抑的暴怒。
“是因为谢珩,对不对?是他改变了你。”
“是他蛊惑了你,让你不再依赖我,不再将我奉若神明,不再把我视作你的唯一。”
属于自己的珍宝被外人强行掠夺,浓烈的妒火灼烧着他五脏六腑。
公冶景明彻底丧失理智,五官一点点扭曲。
他飞快自宽大袖中取出一支银管,指尖一倾,一枚泛着乌暗冷光的毒针滑落在两指之间,针尖淬着剧毒,寒光幽幽,杀机毕露。
只消这一针刺入谢珩颈间,不消片刻,吴国太子便会无声毒发,殒命当场。
看见那枚淬毒银针的刹那,公冶景昭吓得浑身一震,小脸惨白如纸。
一双澄澈的杏眼睁得滚圆,盛满了无以复加的惊骇。
纤细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如同风雨之中摇摇欲坠的菟丝花。
“阿……阿兄,你这是要做什么?”她的声音细弱发颤,几乎要被恐惧吞没。
“杀了谢珩。”
公冶景明说得干脆利落,握着毒针,抬步大步朝着贵妃榻逼近。
明明清楚对方是前来索命,谢珩依旧静卧不动,没有半分躲闪回避。
那层温良圣人的假面之下,疯骨暗暗蛰伏。
他就要赌一场,公冶景昭究竟会选谁?
藏在被下的手心浸满一层冰凉的冷汗,耳畔,是公冶景明步步踏近地面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就在毒针即将刺向他脖颈的千钧一刻,公冶景昭那具单薄温软的身子猛地扑上前,直直拦在了贵妃榻之前。
榻上的谢珩于暗处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赌赢了,这一瞬,她毫不犹豫站在了他的身前。
“昭昭!”公冶景明见她挺身相护,又急又怒,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阿兄,求求你,千万不要杀谢珩。”
公冶景昭急得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柔弱的肩头不住轻颤。
她急忙颤声规劝。
“他是吴国储君,这里更是吴国皇宫。倘若你在此处将他杀害,绝无脱身逃命的机会,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谁都逃不出去。”
听闻这番话,谢珩方才心底悄然升起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尽数淹没。
原来她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并非全然为了他,更多的,却是担忧她这位兄长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公冶景明强压下心头的躁怒,耐着性子,伸手便想要将挡在前面的妹妹扯开。
“妹妹不必惶恐担忧。我既然敢深夜潜入此地,自然已经筹谋好了全身而退的计策,我们不会出事。”
“快些让开,待谢珩一死,阿兄便可以名正言顺,带你离开这座牢笼,回到越国。”
公冶景昭紧紧咬住下唇,连连摇头,纤弱的身躯死死立在榻前,半步也不肯退让。
“求阿兄不要伤害谢珩。”
少女的声音恳切哀婉,带着浓浓的哀求,就连一直伪装沉睡的谢珩听在耳中,都不由得心头微微发酸,险些打乱呼吸节奏,暴露自己清醒的真相。
“我刚刚来到吴国之时,举目无亲,孤苦无依,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是谢珩耐心教我读书习字,教我宫廷朝堂的礼数规矩,一步步帮我,让我能够在异国立足安身。”
谢珩心底一动,本能想要顺势睁开双眼,伸手将这朵惶惑无助的菟丝花揽入怀中护好。
可理智叫他按捺住冲动,依旧装作沉沉熟睡,静观事态走向。
他心底浮起一点微弱微光。
至少,在她柔软的心底,尚且还为自己留了一寸位置。
“谢珩于我,是恩人,我万万不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恩人二字轻飘飘落进耳畔,谢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自己拼尽心思护下的人,于她眼中,终究仅仅只是一位恩人罢了。
“所以,你是在心疼他,是吗?”
公冶景明的声音破碎嘶哑,仿佛整个人都濒临碎裂,“那我呢,昭昭?”
“你从前亲口答应过兄长,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的
。”
“阿兄,我不会背弃对你许下的诺言。”
公冶景昭眸底氤氲着一层水雾,满心皆是挣扎煎熬。
“纵然远嫁吴国,我也日日在心中期盼,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你的身侧,做一对简简单单的兄妹。”
谢珩胸中怒火翻涌,巨大的失落感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凿穿。
就算她已经隐约窥见公冶景明扭曲偏执的真面目,知晓他多年来近乎圈养一般的束缚与伤害。
她依旧盼望着回到他的身边。
公冶景昭的内心正承受着剧烈的撕扯。
理智清清楚楚告诫她,应当远离公冶景明,远离这份令人窒息的羁绊。
可那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把情谊刻进骨血,反反复复拉扯折磨着她。
她生性柔软怯懦,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一刀两断,说放下便放下。
公冶景明这一刻才彻底恍然。
直到如今,公冶景昭依旧没能读懂他那份逾越人伦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把他当成至亲兄长。
“昭昭,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仅仅和你做……”
他余下那番滚烫而疯狂的告白还未尽数吐露,殿门外,忽然传来常嬷嬷恭敬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骤然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僵局。
“太子妃殿下?老奴冒昧一问,您可曾见过景明殿下?”
“代姝皇后那边遇上急事,传下口谕,急召越国太子即刻前去觐见。”
公冶景明闻言,迅速敛去周身翻涌的阴郁戾气,。
才那副癫狂偏执尽数压入眼底深处,面上重又覆上一层温和自持的假面,仿佛方才持毒针欲要行凶的人从不是他。
他理了理略微凌乱的一摆,气定神闲朝外走去。
门扉合上,低沉平稳的嗓音隔着殿门传进来,听不出半分异样。
“席间见妹夫谢珩酒醉难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跟过来,同妹妹一道照看一二。”
门外常嬷嬷应了一声,不复多言。
伴随着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的动静一点点消散,寝殿之内终于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公冶景昭浑身力气好似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跌坐在地。
她伸手扶住贵妃榻的边缘,指尖扣住冰凉的木沿,才勉强将摇摇欲坠的身子撑住。
方才一番拉扯争执,不知何时掀开了谢珩身上薄被的一角,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去。
公冶景昭心口尚有余悸,下意识俯下身,指尖轻轻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将他肩头严严实实盖妥。
今夜心力交瘁,各种复杂情绪轮番碾过心神,她早已疲惫不堪。
拖着沉甸甸的身躯,她行至卧榻,合衣躺倒,满脑子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心神始终绷得紧紧的,许久,才倦极沉沉睡去。
待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公冶景昭已然深陷睡梦,一旁贵妃榻上的谢珩,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漆黑瞳仁里没有半分睡意,他悄无声息起身,撩开轻薄朦胧的纱帐,一步步走到床沿坐下。
窗外悬着一弯细瘦新月,淡淡的清辉透过窗纱淌入内室,落在少女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浅浅未干的泪痕,眉尖依旧微微蹙着,想来睡梦之中也依旧不得安稳。
蛰伏在血脉里的破妄蛊,在此刻缓缓发作,一股灼热的躁动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灼烧着他的神智,理智如同薄冰,在热浪之下摇摇欲碎。
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梦魇裹挟而来,情毒悄无声息在她身体里蔓延。
她眉头紧紧拧起,两颊漫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细密薄汗沁出额角,单薄的寝衣之下,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不安扭动。
浪潮般的燥热将她从睡梦之中拽醒。
公冶景昭睫羽剧烈颤了颤,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恍惚间,便看见床前立着一道高大沉敛的黑影,静静笼罩在她的床榻之前。
她猝然睁眸,直直撞进谢珩的双眼。
残烛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落在他眼底,晦暗幽深,叫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烛火猛地被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吹,骤然熄灭。
一室坠入浓黑,唯有窗外一点新月微光淡淡洒进。
周遭骤然陷入黑暗,公冶景昭心头一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凉的床板。
可那道漆黑的身影,依旧没有离开,就坐在离她咫尺的床头,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分明。
夜静得可怖,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下一刻,谢珩嘶哑又带着蛊惑的低沉嗓音,沉沉漫开,填满整个沉沉黑夜。
“公冶景昭,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