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太子的笼中雀 > 49. 偷摸
    接风大宴灯火煌煌,殿内礼乐低回,玉盘珍馐罗列满堂。

    吴国帝王谢愠端坐主位,越国皇后代姝居于客席上首,两国重臣分坐两侧,觥筹交错之间,便谈起两国通商互市的要事。

    越国境内多矿山,各类矿石物产丰饶,却缺少精致织物与上等瓷器。

    吴国纺织技艺冠绝四方,瓷器更是远销列国,唯独矿石资源有所欠缺。

    代姝从容开口,提出以越国出产的矿石,换取吴国的纺织技艺,同时大量采买吴国瓷器。

    这番提议正中谢愠下怀。

    双方你来我往,几番斟酌商议,很快便敲定所有条款,殿内气氛顿时一片和悦。

    内侍取来绢帛契约,两国重臣当场落笔,钤上印信,通商盟约就此定下,满殿皆是庆贺之声。

    公冶景昭坐在谢珩身侧的席位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

    席间歌舞升平,可她总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隔了数张案几,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过去,正对上兄长的目光。

    自入席之后,他的眼神便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公冶景昭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从前在黎园朝夕相伴,兄妹二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可如今咫尺相对,却处处要恪守礼数,连多看彼此一眼,都要顾忌周遭旁人的目光。

    正暗自神伤,耳侧忽然泛起一阵刺人的温热。

    她下意识偏过头,撞进谢珩的眼眸。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就那样静静望着她,可那漆黑的眼底之下,藏着沉沉的危险,叫人心头发紧。

    公冶景昭心头一怯,身子不自觉往外侧挪了几分,稍稍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才稍稍挪开半寸,手腕便被谢珩扣住,轻轻一拽,直接将她拉回自己身侧,肩头几乎与他相贴。

    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只够二人听见。

    “我们是夫妻,你坐得这般疏远,是要叫满殿百官都揣测我们夫妻不和吗?”

    这一幕恰好落入对面公冶景明眼中。

    眼见谢珩与妹妹肌肤相触,挨得那样近,公冶景明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瓷杯壁被攥得几乎要裂开,指节泛出青白。

    胸中翻涌着滔天戾气,心底恨意疯长,恨不得当即拔剑上前,将眼前这人除之后快。

    他嫌恶谢珩那双手,更痛惜连妹妹,都被这人沾染。

    代姝将儿子的异样尽收眼底,连忙悄悄伸过手,按住他紧绷的手背。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

    “冷静些。你是想叫满朝文武窥见那些不堪,当众让你的妹妹颜面尽失吗?”

    这一番暗流涌动,尽数落在公冶景昭和谢珩眼里。

    公冶景昭满心困惑,望着母后与兄长之间压抑紧绷的氛围,心底隐隐泛起一丝难过。

    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二人,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谢珩却早已看透内里纠葛,神色淡淡,冷眼瞧着公冶景明求而不得、处处束手束脚、步步碰壁的模样,心底竟掠过一丝畅快。

    宴席缓缓走向尾声,丝竹之声渐渐停歇。

    代姝起身,面向主座的谢愠,温声提议,希望能够与女儿公冶景昭独处片刻,好好叙一叙母女别离的家常。

    谢愠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公冶景明闻声当即起身,想要随同一道前去。

    代姝却微微侧目,语气委婉却不容置喙。

    “使团在此,还需储君坐镇,稳住越国一众臣子,你不便同往。”

    一句话便将他拦了下来。

    公冶景明面色沉沉,却碍于场合,不能当众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妹二人离去。

    公冶景昭陪着代姝回到东宫寝殿。

    殿内烛火融融,四下安静,再没有朝堂上的拘束。

    代姝环顾四周,细细打量这间寝居的陈设。

    公冶景昭轻声开口,主动说起自己平日的生活。

    “白日我去往国子监读书,夜里归来,谢珩便会指点我练字。”

    “我想看一看.....你写的字?”代姝眼中含着期许。

    公冶景昭应声,取来自己平日习字的纸卷递过去。

    代姝接过,一张张细看,纸上字迹工整秀丽,风骨已然初具。

    看见女儿笔下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她心中又惊又喜,自家女儿,终究是长成了。

    她目光扫过殿内桌案、书册、床榻,脑海之中不由得描摹出女儿在此读书、写字、安睡。

    一股浓重的愧疚席卷心头。这么多年,她竟从未参与过女儿的半分成长。

    她抬眼看向公冶景昭澄澈纯粹的眼眸,眼眶一点点红透。

    公冶景昭被她突如其来的神情弄得一愣,茫然问,“母后,您怎么了?”

    心口积压多年的痛楚再也克制不住,代姝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她伸手一把将公冶景昭紧紧搂入怀中,肩头微微颤抖,低声哽咽。

    “昭昭,对不住。”

    “将你孤身送来吴国和亲,我也是万般无奈。”

    “若是可以,我多想亲自守在你身边,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处世明理,教你活成如你名字一般明媚坦荡的人。”

    她抱着怀中的女儿,泪水浸湿鬓发。

    “你两岁那年便失踪,我寻遍越国大地,整整找了十三年。”

    “好不容易寻到你的下落,迎来的,却是要忍痛将你远嫁和亲。”

    公冶景昭僵在她的怀抱之中。

    这是生养她的母亲,她从这具躯体之中降生,眉眼与眼前的人这般相像。

    可算到如今,她们相见,统共也不过两回。

    怀抱温暖柔软,裹着浓浓的母爱,令人无比安心,困意都仿佛悄悄漫上来。

    许久,代姝才缓缓松开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柔声问。

    “昭昭,可有什么你真心喜爱的事物?”

    公冶景昭稍稍平复心绪,想了想,轻声答道。

    “我喜欢练字,写出好看的字迹,心里便会十分舒畅。”

    代姝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这点你竟与我一模一样,我也最爱练字,笔下写出好字,心中便万般开怀。”

    “我还爱看话本故事。”公冶景昭继续补充道,“我喜欢话本里跌宕起伏的故事和各个鲜活的人物。”

    “巧了,我亦有此好。”代姝激动,“你近来在读哪一册?”

    公冶景昭报出话本名目,代姝听罢莞尔,说自己早已读过,也极爱书中的故事。

    说罢,代姝命随行侍女将带来的礼盒呈上。

    盒中珍宝琳琅满目,温润上等玉镯,流光溢彩的玛瑙手串,嵌满宝石的珠钗,一件接着一件。

    最后,她拿起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指尖落在盒面,鼻头又是一酸。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纹路古朴吉祥。

    她指尖珍重地摩挲锁身,声音带着怅惘。

    “当年你两周岁生辰,这本该是你的生辰礼,本要亲手为你戴上,祈愿你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谁料......你生辰还未到,你便失踪没了踪影。”

    她将木盒递到公冶景昭手中。“如今的你已经戴不得了,以后便送给你的孩子吧。”

    公冶景昭接过沉甸甸的长命锁,触手微凉,心口莫名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心底忽然漫开一缕淡淡的埋怨。

    她本该戴着这枚长命锁长大。

    本该是眼前这位母亲,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

    闲暇时,会有母亲陪她一起读阅话本。

    可这一切,全都被生生夺走。

    她垂下眼,心底生出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阿兄,为何要这样做?

    一番促膝长谈终至落幕,公冶景昭站在殿门之下,目送代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烛火摇曳,方才母女相拥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口,可偌大的东宫寝殿,转瞬又重归冷清。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谢珩回来了,一身酒气扑面而来,步履踉跄,看上去已是酩酊大醉。

    可这份醉意,大半皆是伪装。

    方才宴席之上,亲眼看见代姝与公冶景昭独处叙旧,他心底便一直悬着一块巨石。

    他患得患失,理智明明告诉自己,盟约已定,代姝断不会当众反悔带走公冶景昭,可心底那点不安疯一般滋长。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借着饮酒的由头,佯装醉态,提早离席赶回东宫,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仍好好待在殿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公冶景昭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见他浑身酒气,不由得心头一惊,声音软而带着几分嗔怪。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她微微

    蹙起眉,小声嘟囔。

    “不是常说酒醉误事,行事要自持么,怎么反倒自己这般放纵,言行全然不一。”

    谢珩不答话,身子顺势一软,整个人重重向她身上倒来。

    事发猝不及防,公冶景昭身子单薄,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脚下一崴,两个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巨大的重量压在身上,叫她浑身都不舒服。

    谢珩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边,公冶景昭只能定定望着头顶的殿顶梁木,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幽暗之中,谢珩闭着眼,温热的唇几乎贴到她的耳边,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酒气漫过来。

    “公冶景昭,我对你好吗?”

    公冶景昭微微一怔,心头细细回想过往。

    虽常有拘束逼迫,可谢珩确确实实护着她,教她读书习字,替她挡下不少风波。

    思忖良久,她轻轻点头,轻声应道。

    “好。”

    得到答复,谢珩却并未就此罢休,借着几分酒意,又低声追问。

    “那我与公冶景明,哪个更好?”

    这话底下藏着真正的诘问。

    他与公冶景明,她究竟会选择谁?

    公冶景昭没有听出话里暗藏的较量,只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你和我阿兄吗?”

    “嗯。”

    “自然是阿兄。”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谢珩心底抽搐再抽搐。

    好在他眼帘紧紧合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翻涌而起的失落酸涩尽数遮掩,公冶景昭半点也看不见。

    片刻,他默不作声翻了个身,沉重的身躯终于从她身上挪开。

    心底生出一丝带着戾气的捉弄与报复。

    他就这般半躺在冰冷地面,浑身虚软,一副烂醉如泥、全然无力动弹的模样,任由公冶景昭一人费力。

    公冶景昭松了一口气,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身。

    望着瘫倒在地的谢珩,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拽着他的衣袖与臂膀,一点一点,艰难地将他拖到一旁柔软的贵妃榻上。

    虚掩着还未来得及闭上的门扉此时被人从外打开又轻轻合上。

    “谁?”

    尚未上床就寝的公冶景昭心头一凛,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昭昭。”

    公冶景明的声音在昏暗殿内响起,低沉暗哑,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气息。

    烛火摇曳,映出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那黑眼圈,竟比上一回伺机刺杀谢珩之时还要深重几分,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耗损过度的颓靡偏执。

    乍然看见兄长,公冶景昭心中先是涌上一丝真切的欢喜,可转瞬便反应过来。

    此处是她与谢珩的东宫寝殿,夜深人静,他这般私自闯入,实在是于理不合。

    “阿兄,你怎么来了?”

    她压低声音,眉宇间染上几分惶惑不安,下意识瞥了一眼贵妃榻的方向。

    榻上的谢珩双目依旧紧闭,看似醉得沉沉睡去,可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下颌悄然咬紧,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所有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公冶景明全然无视这殿中还有另外一人,脚步缓缓上前,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

    他早已抛却君臣、兄妹之间该守的分寸,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公冶景昭轻轻拢进怀中,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母后拦着我,不许我过来见你。”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沉沉扫过她的耳际,“我便只能偷偷过来。”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挣脱,可被他抱得牢牢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可这份亲近,早已不复往日黎园之中纯粹的兄妹温情,只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阿兄,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胆战心惊,不曾想自己和兄长竟会处于这般尴尬得像是偷情的局面。

    “这里是东宫寝殿,谢珩还在......”

    她小声劝道,目光频频瞟向贵妃榻,生怕榻上的谢珩此刻骤然醒转,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公冶景明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劝阻,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面颊,目光贪恋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痛惜。

    “昭昭,你怎么变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