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歇在榻上,面冲墙壁,微微蜷缩着身子,久久未能入睡。
林归在屋中徘徊,温棠不知他在做些什么,许久才听见他在胡床歇下的动静。温棠闭上了双眼。
夜色深沉,房中烛灯尽灭,秋夜渐亮,屋中窗户紧闭,唯有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若是你心中所愿皆成,当是要回安县的。”
温棠听到他的声音,迫使自己用力闭着眼睛。
“你是希望我们在上京成婚,还是回去后再成婚?”
温棠双眼睁开,呼吸微微加重,下意识拽紧了手中的被面。
许久无人回应,林归轻声追问:“睡了吗?”
心中莫名的郁结散去,温棠嘴角染上笑意,终是再次合上了双眼。
温棠独自赶了两日的路程,实在是累极,直至辰时都未起,林归也没有唤她。
直至门被敲响,温棠皱了皱眉。
“大人。”
剑钊在外面等着,见林归拉开了门,走到外面又将门合上。
“大人,贺通判今早没来吗?”
按理说这个点,他早该主动过来了。剑钊并不知林归夜里当真留宿了胡姬,又一直没听到贺通判来此动静,只好直接来问。
“嗯。”
“那盐场那...”
剑钊话还未说完,门再次被拉开。
看到屋中的女娘,他双眼不可置信地放大,嘴巴张开,眨了下眼睛,半天没能说出话。
林归出声道:“他今日不会来见我,盐场那边留一人和他一起去,事后直接返京就好。”
剑钊愣愣道:“是。”
“安排好过来见我,还有事要说。”
林归拉住温棠的手走近屋中,掩上了门。
他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后脑:“还气吗?”
...
她原本不气了,现在又有些无话。
林归低声在她耳边呢喃:“早些时候让人打了水,先收拾下,嗯?”
温棠的耳廓微微发烫:“嗯。”
剑钊不敢耽搁正事,带人安排好后续,算好了时间便回到了馆驿,回来时还买了一份云片糕。进入林归房中时,温棠已经在吃着馆驿备好的朝食。
“大人,盐场的事已经安排好,要传信肃州吗?”
林归在温棠身边随意坐下,递给剑钊一卷密信:“夜里传来的。”
剑钊额头青筋一跳:“田守衡改了路?”
林归轻抬下颌:“未必,还有一种可能,是暗桩的人被陈旌合换下了。”
温棠睁大眼,侧目看他。
“原该今日再传来的消息,昨日夜里就到了。”
此事按照林归以往的作风,定是要赌一把,可他眼下却再没有赌注。林归眉眼微微低垂,握紧了右手。
“我今日带一人去会阳,你和其余人留下。”
除去跟去盐场的一人,皇城司在这的仍有六人。他带走一人,留下三人给剑钊,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不行!”温棠厉声打断他。
林归并不打算瞒她,放轻声音:“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在通州明明还有人。”
她说的是第一次到通州时在他城外的院中见到的暗桩。
林归不语。
“大人,留我一人足矣。”
“我和剑钊留下。”
他听到温棠的话更是额头青筋直跳,本想说她是胡闹,话到嘴边只能自己咽回去。
他沉默一瞬:“我多带两人。”
说着又将自己的腰牌取下递给剑钊,剑钊欲要接走,林归却微微用力握住。
“你当知道如何做。”
剑钊恭敬垂首:“是。”
几乎一整日的时间都没有见到林归,贺通判自认胡姬当是甚合其意,自然没有去主动打扰。
林归一行人原定是明日直奔会阳,因这一出变故,林归提早了一日出发。温棠留在林归的房中,房里亮着灯,待到深夜,剑钊带她悄然回到了林归城外的别院。
再次来到这里,温棠的心境同上次却截然不同。去年来到这里,她心中只有防备和警惕。温棠并非热心之人,若不是与林归有约,他当初受伤时她不会插手。
知晓董然身死之时,她心中十分复杂,甚至对这位林大人产生了厌恶的情绪。而董然的死实则无法完全归因于他一人,她在上京对王锦书和林夫人昔日所做之事,又何尝不是令人唾弃。
她也曾被仇恨蒙蔽双眼,不过是她本心玲珑,即使无人引路,她亦不曾改。
温棠走到他二人曾并肩站过的院中,秋日的晚风已有隐隐的寒凉之意,风刃拂过身前,温棠搂紧了身上的披风。月色仍是和旧日时一般,遥星相伴,静谧柔和。恍然间,耳畔晚风好似故人诉说。
她如今很喜欢这里,比她曾经在西街租下的那间屋子更为喜欢。
“剑钊。”她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人,“这处别院是属于皇城司的,还是在你们大人名下。”
“都不是。”剑钊摇头,“是大人用旁的身份购置的,也在交予姑娘的清点范围中。要交予姑娘的大部分都清点好了,只这一处情况特殊些,要再过些时日才能交割给姑娘。”
温棠心头一滞,一时怔愣。道谢似乎也并不合适,旁的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转过身,手指无意识捏住袖口。
温棠抬起头,耳边响起熟悉的话语。
“在这看什么?”
她弯起了眉眼,轻轻闭上眼睛。
白日林归拿到的密信是北边的信鸽送出的,而在暗桩中仍有皇城司传信的方式。
两人走到地下的信房,林归并没有让剑钊来这里,但温棠既然提出,他也相信温棠的决定。
剑钊提前调走了此处其余的人,自己也退到了外面,偌大黑暗的密室中,只剩温棠一人。
两三人高的信柱共有八面,温棠也不知该从何看起。
温棠拉开正对着她那面的一格,取出其中密信,上面所记是两日前,广平县县令私下侵占田产一事。她再拉开另一格,也是层出不穷,无关紧要之事。
大梁需要的是自上而下的变革,手握利器之人若只能故步自封,出现疏漏再行追补,那大梁最终只能像被蛀空的朽木,不堪一击。
温棠推上暗格,走至另一面,取出其中密信。
“安义?”
她微微一愣,取出另一份密信,抬头看向刚刚所站的位置
,终于反应过来。她走向东北向的一面,拉开暗格,却发现里面为空。
温棠心下不解,接连拉出几个暗格,却都是空着的。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些念头,走到密室外,见剑钊仍守在屋外。
“此处的密信都会交给林归吗?”
剑钊如实回道:“皇城司每日所得消息数目庞大,各暗桩会提前整理好,但不可阅览其中内容。为以防疏漏,大部分大人还是会亲手过上一遍,但不可能所有都过目。”
温棠深吸一口气。
“是有何不妥吗?”
“剑钊,你家大人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他应该是自己也想到了。”
他赌不起,温棠却敢赌。
“不必留在通州了,帮我寻匹快马,我这就去会阳。”
“这不可能!”剑钊拔高声音,“大人若在此绝对不会同意。”
“剑钊,我近日常常在想,若非当年之事,我们一家四口应当仍在京中,父亲终日醉心政务,母亲便会带着我和长乐到外游历。若他们仍在世,定要为我议亲,我和林归仍会因其他因缘际会相识相知。”
温棠顿住话语,瞳孔微缩:“我是上京人,若非再无任何留恋,何人愿意背井离乡?所以,你便是不帮我,我也要去。”
剑钊一时无话,他身为林归的副使,从来便是林归如何说他便如何做,一贯如此。何况林归这次让他留在通州护着温棠。
可林归待他,一如自己的亲生兄长。
“我起码的速度快,一人先行去往会阳,姑娘再行前往。其余人若是同去,通州这边定会生疑。”
温棠略微思索,终是点点头,退后一步恭敬垂首:“有劳了。”
因林归的通州别院本在城外,剑钊立时便前往了会阳。温棠独自坐在夜色中,一遍遍数着蝉鸣的音长,只觉得此夜漫漫。
若此行顺利,回到上京后,或许一切终是要柳暗花明。
天色一亮,温棠一身胡姬装扮回到馆驿,恰好遇到肚皮浑圆的贺通判。
“昨夜你不在此处?”贺通判显然意外于她的出现。
温棠刻意压低了嗓子:“我一早去买了皂荚,想着给贵人梳洗用。”
“哦,原是如此。这两日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吩咐这馆驿里的人就行,你只要把贵人侍奉好,银子自是少不了你的。”
“是。”
好不容易一番口舌回到屋中,本也不用再回这么一遭,但她夜里思来想去仍是担心漏出破绽,幸而一早赶回一趟。
只是昨夜有剑钊带着她,今日就只有她一人了。林归不在,她不可能留在馆驿。要去会阳,她也必须想办法避开众人的眼睛离开这里。
温棠推开斜窗,大梁和北胡议和后,通州已比去岁来时更为繁华,但到底是靠近北境,比之上京和南方的城市显得冷清了些。才刚辰时初,街上没有什么行人,这一间又面对后巷。
她拆下榻上仅剩的一条卷帘,将一端和仍在地上的另一条相连,又将其绑在窗边的长桌桌角。
桌面上积着一层浮灰,温棠踩上长桌,探头看向楼下。
她微微有些发抖,深吸一口气,默默壮着胆子。
不过二楼,温棠,再勇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