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归和剑钊只带了五人,天未亮便出了城,直奔通州而去。因赵淮安知道实情,朝上替他寻了理由。皇城司指挥使离京,朝上人心不安,但总归与他们自己无关,没有深查,也不敢深查。
去岁六月,官家派林归协从治水,仍有左迁亲眼所见,而此行通州确是林归独自前往查案。
朝中百官各有猜测。
几人一路换马而行,当日傍晚便抵达通州。此行停留时间不宜过久,在通州现身过后,三日后便要前往会阳。届时,林归会留下一人追踪通州诸事。
自章泽会身死,通州实际的最高长官成了通州通判。因林归前来突然,通州通判不知其目的,只得草草接待。
次日去过知州府衙后,夜里仍是宿在了通州通判安排的昨日留宿过的馆驿。尽管准备仓促,通州仍特意安排林归独宿其中一间,其余六人共宿三间。
林归坐在榻上,心中盘算着田守衡大概的行踪。明日去过盐场,后日清晨便直抵会阳。
“咚咚。”门忽地被敲响。
“林大人。”
林归蓦地睁眼看去。
“林...”
话音未落,林归已拉开了屋门。
门刚一开,贺通判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目光向林归房内瞟去。
林归余光微微看向身后一瞬,又抬眼看向了他身后的几名胡姬。
胡姬皆带着面纱,流金的发饰,皆身着窄袖束腰的绿裙。几人带着面纱,却能看出皆是风华绝代,秋水潋滟。
贺通判立时笑起:“林大人,冒昧夜半叨扰,只是,下官实在不知大人会此时前来。”他又苦笑一声,“若是大人有不喜之处,还请同下官明言。”
林归闻言,略微压低目光盯着他。
贺通判忽地一哆嗦,微微压低身子:“下官不知大人喜好,然这几位胡姬皆是貌美佳人,下官特让她们几人来此作陪。”
他向一旁迈开一步,欲让胡姬进入屋中。林归仍旧看着他,低声问道:“北境战事刚平,贺通判却养了胡姬?”
“哈哈,这,这...”
贺通判后背渗出了冷汗,他不知如何招待皇城司的指挥使,总归有些事瞒不过,不如主动献出,聊表诚意。
林归瞧着他,忽轻笑一声:“如此紧张?”
“哈哈不敢不敢,林大人折煞下官了。”
林归见他始终低着头,轻哼一声,侧身让开进屋的过道,示意胡姬进入屋中。
贺通判忽然一愣,意外抬头,见几位胡姬都已进入房中,赶紧整理下衣袍站到门口。
“林大人...”
林归抬手关上了屋门。
见贺通判被关在门外,几名胡姬明显一愣,面面相觑。
“怎么?”林归扫过她们,走回到榻前坐下,“无妨,他让你们如何作陪,你们便如何做就是。”
其余几位胡姬仍是站在原处,林归恰好瞥见其中一人微微侧目看向门外。另一抱着琵琶的胡姬反应过来,低头站至一旁。
她不去看其余众人,轻抚琴弦,清音奏响,如清溪缓缓而过。其余几人随音而起,长袖拂过。
其余胡姬褪去紧张神色,舞袖随音而起。胡姬本不善此曲,而几人狭长的眼眸眼波流转,无瑕的双臂洁白如霜,有一人大胆上前,借着音律逐渐靠近林归。
他勾起唇角,看向那人。
胡姬流苏纹的长袖环起一圈又一圈,吹动烛光。她借着摇晃的光影,拉住榻前的卷帘,眼尾轻挑。
林归对视着她的目光,拉过卷帘,将其扯下。
身后几名胡姬舞姿轻旋,右臂弯成弦月扬起,胸前转动的衣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人忽僵住嘴角笑意,双眼发出寒光,左手顺着右旋的方向扔出匕首,直冲林归而去!
两弦骤断,琴音铮鸣。
林归扯过卷帘侧身站起,避开冲来的匕首,一手趁面前胡姬不备,扯过其脖颈,另一手反手绕起卷帘勒住她的喉间。
身后的胡姬顿住脚步,抽出另一匕首大步冲上前,其余四人惶恐地尖叫散开。
门外的贺通判推门而入,只见林归和一胡姬在榻前缠斗,地上躺着一人,而琵琶女已将琵琶举至胸前。
“啊!”贺通判两膝一软,跪倒在地,蹭着向门外滑去。
林归余光瞥过举着琵琶的女娘,又侧身避开面前的人。琵琶女一时怔愣,手上握的更紧。持着匕首的胡姬被这莫名的变故一时分走心神,林归握住她的手腕,夺下匕首,割破她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林归转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贺通判,眼角还带着血珠:“贺大人。”
“诶。”他惊恐地看着在地上滩成一片的血迹,哆嗦着嘴唇,脸色煞白。听到林归唤他,一下回过神,跪坐在地。
“还得劳烦贺大人帮忙把尸体抬出。”
“是,此事,下官必定严查!”
“犯不上。”林归用外衣随意擦掉手上沾的血,又将外衣脱下置于一旁,转身看着地上的人,“还有事?”
贺通判又打了个激灵:“下官再帮大人换一间屋子。”
“不必,如此这般,甚好。”
“啊?”
“若无其他事就抬人出去。”
“那下官去唤人来。”
“太慢了。”林归微微皱眉,又看向蹲成一团的几位胡姬,“这有两具,你们跟着一起抬出去。”
贺通判和几位胡姬半拖半拽地将两具尸体拉到了门外,跟在最后的胡姬转身拉住屋门准备将其合上。
林归大步走向前,拉住门檐上的手,将胡姬扯到自己身后。
他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散漫:“贺大人准备不当,事后聊作补偿,如何?”
贺通判目光一亮,扔下手中拖着的人上前作揖:“自然,自然!那下官...”
林归抬手关上门,打断了对方的话。
门甫一关上,林归伸手将眼前的人拉入自己怀中,他搂紧怀中的人,紧紧拥住。
“怎么混进来的?”
“这些胡姬是养在城外的,入城前我恰好遇上。奏琵琶的胡姬应是被那两人连同同行之人一并换掉了,我自称是被夫家所弃,恰好善音律,便留了下来。而方才动手之人,也是通州的通判临时找来的。”
林归并没有深究方才所出意外,闭着双眼,将温棠抱得更紧。
“你会弹琵琶?”
“不会,只会一两曲而已。”这些胡姬原要跳的也不是如此柔情之曲,“你知道我要来?”
林归短暂沉默:“...不知。”
他要是知道,在上京时就留人带着她过来了。
温棠抬手抱住他的背:“我还以为,你定是要让我回去。”
林归轻叹一声,松开她,拉住她的手:“为何要来?”
“嗯?”温棠自认为这很好猜。
“若是因我在这,那我自是要让人送你回去。但若是你自己想来,那另当别论。”
她面上一怔,思考良久:“区别是什么?”
林归看着她,目光深邃,久久不语。温棠来此的原因他自然知晓,能独自从上京走到他的面前,无论是何缘由,他都不会送她回去。
他扣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向烛灯前,俯身吹灭灯台。只剩远处两盏微弱的烛灯,屋中立时昏暗一片。
他握住的那只手稍稍加大了力气,林归轻声解释:“既是要留人,总要让人相信。”
烛灯昏暗,温棠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身边的声音轻若浮羽拂过,让人的感官忽然放大。
温棠低声问:“剑钊呢?”
“在隔壁房中。”
“那方才,他为何没来?”
“就她们几个,其余人守夜时就发现了,这会不是剑钊守夜的时间,不然早就知道你也在此了。”
得到了答案,温棠忽然不知再说些什么,盲目地跟着他走到一边。
林归轻轻压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到榻上坐下。
温棠双眼蓦地放大,右手攥紧榻上的布料,抬头看向他,却见林归已转身走向另一边。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林归身形一僵,转身握住她的手。
温棠看不清眼前的男人,也不知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我看不清。”
“我就在旁边的胡床休息,我不走。”
她心下有些慌乱,手上的力量用得更大,而这力道对于林归来说,却更像是某些丝线顺着缠住了他。
温棠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
两人一时僵持,林归闭上眼,黑暗中凭着知觉,用另一只手推开温棠抓着的手。
温棠却借力站起身,右手恰好被他推开,重心一时失衡,身子就冲着一旁跌去。林归扶住她的侧腰抱住她,一手护在她的脑后,自己却被力道压到了一旁的榻上。
温棠摔在他的胸前,赶忙撑起身:“你怎样?”
两人目光相接,榻上更为黑暗,温棠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分明看到他眼底汹涌的情绪。
林归胸前起伏,强逼自己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脖颈感受到微凉的温度,女娘柔软的双臂攀住他,林归微怔,下一瞬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闭着眼,生涩地主动亲吻着他。林归揽住她的腰身,一只手插入她的发中,夺过她的呼吸。
直到温棠跪坐起身,亲吻他有些发烫的颈侧,林归蓦地睁大双眼,推开了她。
“温棠。”林归的声音沙哑,“我们还没有成亲。”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林归喘着气,闭上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去哪?”温棠喊住他。
“你在榻上睡,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我们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