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老祠离开后,已经接近巳时,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也开不快,只能顺着人流慢慢走,暮蝉买了包栗子正慢慢剥着,钟离明月正支着头看窗外的小摊,正准备喊车夫停车时,马车忽然晃了一下随即停了下来。

    钟离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得差点撞上车侧壁。

    “做什么呢?差点摔着小姐!”暮蝉边说边上前准备打开门帘,她探出一个头,没有露出钟离明月。

    马车被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拦住,身后还跟着些府卫,说是府卫也是抬举了,就是六七个拿着木棍的男人。

    坐在马上那人穿着暖黄锦袍,身上玉饰环绕,那张脸肤白唇红,眉眼上挑,他的语气带着轻蔑与嘲笑。

    “真巧啊,没想到在京城还能遇见钟离家的小姐,怎么?被长辈从家里赶出来了?我就说一个赘婿做父亲能有什么能力。”

    暮蝉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洛洵玉?”暮蝉盯着他看了一会,总算想起了这个做梦都要吞钟离家家产的男人,然后又回头对钟离明月说道,“小姐,是当初那个被退婚的洛氏子。”

    洛洵玉本还端着一副高傲模样,听见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小婢女竟敢直呼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敢他被退婚!真是可笑至极,分明是他洛洵玉瞧不上那个钟离明月。

    洛洵玉眼尾抽动两下,脸上的表情裂开一道裂痕,俨然是压不住火气,但不知为何,又硬生生忍住了。

    “让你家主子出来和我说话。”

    他高傲带着些不屑的声音,自然也传到车厢内,钟离明月听见后只是淡淡开口:“暮蝉,回来。”

    暮蝉回头看看车内,又看看洛洵玉那张已经带着得意的脸,轻轻跺跺脚,还是听话回了车厢内。

    “这才对嘛,钟离小姐你现在出来我们还能好好谈谈,虽然当初你们钟离府对我们洛家不敬,但……”

    他话还没说完,车厢内就传来钟离明月毫无波澜的声音。

    “王叔,驾车,撞过去。”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就要抽下,一旁的洛洵玉死死看着门帘,像是想要透过门帘瞪里面的人,就连语气都有些变了调,但还是冷笑一声。

    “不敢出来是吧?你也知道京城没人能护着你了?下车!本公子还能给你留三分脸面。若是不下,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这里可不是你那个破宋州!”

    车厢内却连一句话都没传出,只是过了一会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车夫也在此时将马鞭挥下,

    两匹汗血宝马径直向前跑去,洛洵玉瞳孔骤缩,连忙拉着自己的马往旁边避开,他身后那几个拿着木棍的人纷纷四散跑开,有的甚至撞到路边的小摊都来不及叫疼,就跑到一边躲着。

    洛洵玉边避边吼道:“钟离明月你个疯子!你等着官府找上门吧!敢在京城当街纵马,我看谁能护的住你!”

    回应他的只有暮蝉丢下的栗子壳。

    马车向前跑了几步,将洛洵玉一行人远远甩在后面,又放慢下来,钟离明月慢悠悠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剥好的栗子。

    “京城的栗子倒是比江南的软糯些。”

    暮蝉听见这话又剥了好几个放在手帕上递给钟离明月道:“那小姐多吃些。”

    钟离明月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车窗外依次排列的店铺忽然开口道:“带你去吃饭。”

    暮蝉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去哪吃呀?”

    钟离明月指了指前面一家堪称金碧辉煌的酒楼。

    “那。一看就富贵有腔调。第一次来京城去尝尝特色菜,看看和宋州的一不一样。”

    钟离明月摸着下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酒楼,想起那天谢怀逸说宋州的炙鸭酱太甜,她打到要看看京城的酱是什么味。

    钟离明月领着暮蝉进了那家酒楼。门头朱漆金匾,写着“万金楼”三字,小二站在门前,穿得布料看着比普通人家的衣裳都要好些,见人来了,先笑后弯腰,将两人往上引。

    也才刚刚开门,一楼就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

    “两位贵客里边请,可有提前定位?”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

    小二笑容依旧不减,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

    “贵客这里请,这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小二将菜单递上,“这里是菜单,今个儿有春笋煨火腿,都是从江南新进的鲜笋,今早才到的。”

    钟离明月拿着菜单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笑着点点头。她倒是没想到,来京城第一个被推荐的竟然是江南的菜。

    “那二位点好喊我。”小二将赠送的小菜放在桌上后就退到了一旁。

    钟离明月没急着点菜,先将菜单递给暮蝉,自己支着头环视了一圈酒楼内的景色。

    这里与宋州的完全不同,宋州的店,再贵气也往雅里压。这儿却把富贵都摆到明面上来了。

    金漆檀木屏、琉璃盏、银丝箸,连墙上挂的画都是描边嵌贝的。看久了宋州那一套风雅风格,再看这些倒有些闹眼睛。

    暮蝉拿着烫金菜单,翻了两页,小声说:“小姐,这菜价好贵。一道酱鸭要二两银子。”

    “点吧。”钟离明月依旧支着头不太在意,“反正是你家小姐请。”

    小二一听,连忙笑着推荐起来:“小姐是江南来的吧?我们这万春楼最出名便是京酱炙鸭,皮脆肉嫩,与南边做法不同。还有糟烩鸭舌,都是京里夫人小姐们爱点的。”

    “那就来一份京酱炙鸭,一碟糟烩鸭舌,再来两道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

    “好嘞!小姐稍坐,小的这就去安排。”小二麻利地去往后厨去了。

    等菜时,钟离明月就靠着窗,看外头街景。京城的街道都修的直来直去的,不像宋州绕着河走,连路都带着几分婉转。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富贵些的大多穿着锦缎,少有江南那些纱料。

    显得京城的风土更硬几分。

    没一会菜就端上来了,小二边上菜边介绍,那盘京酱炙鸭确实做得漂亮,鸭皮红亮,切成薄薄一片,摆在盘里像展开的扇面。

    旁边一碟酱,颜色暗红,闻着比宋州的更咸更冲些。

    钟离明月沾酱尝了一片,暮蝉看着她问道:“怎么样,小姐?”

    钟离明月点点头道:“好吃。比宋州的咸了点。”

    暮蝉也夹起一块,丰腴的油脂在口中迸发开来,带着淡淡的焦香,却丝毫不腻。暮蝉的眼睛都亮了。

    “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钟离明月又夹了一块给暮蝉。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热闹起来。钟离明月偏头看去,只见几个年轻男子正上二楼,其中一人穿着绯色锦袍,人还没到跟前,酒气已经先飘过来了。

    暮蝉下意

    识往钟离明月这边靠了靠。钟离明月没动,只看了那人一眼,又继续吃自己炙鸭。

    那人喝多了,上楼时脚底一滑,半个人猛地朝钟离明月这边栽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找支撑,正好拍在钟离明月的桌角上,震得那盘炙鸭都移了位。

    “哪来的醉汉!”暮蝉站起身来,往钟离明月身前一挡,杏眼瞪的圆圆的。

    那男人被同伴扶住,抬头看见钟离明月,先是一愣,竟然咧开嘴笑了:“哟,新来的美人?哪家的?小爷我怎么没见过。”

    钟离明月依旧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你谁家的啊?”

    “哼,小爷我可是大理寺正的独子,跟了小爷我保证你吃香喝辣。”那绯衣男子带着自得,嘴角扬起一个自以为是的笑。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钟离明月的崇拜与讨好了。

    但谁知对面的人只是淡淡地放下茶杯“哦”了一声。

    “哦?你什么意思?你那家的?小心我让我爹把你爹抓进去!”绯衣男子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顿时有些生气,手中的折扇敲着钟离明月的桌角。

    钟离明月却懒得理他,偏头看暮蝉道:“今天怎么总遇见傻子?先是洛洵玉,又是这个。”

    暮蝉也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然后认真的看着钟离明月问道:“小姐,咱们时不时冲撞什么了?要不要找个道士去去晦气?”

    那绯衣男子正要急得跳脚,听见洛洵玉的名字动作一顿,问道:“你们认识洛洵玉?”

    钟离明月点点头,抬头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这人说起洛洵玉的表情不像是和他有什么好交情。

    果不其然,一得到肯定答案,那绯衣男子便用扇子重重敲了敲桌子,一脸痛心道:“你们可千万别被那小子骗了!他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其他一无是处!”

    绯衣男子极其自然的坐到了钟离明月对面,拿了个新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暮蝉想拦都没来得及,钟离明月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饶有兴趣地看向对面那个人道:“哦?他做什么了?”

    那人愤愤开口:“你们才来京城的吧?他本来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来的破落户,估计是本来有几个钱吧,来投奔他舅舅的,他舅舅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小官。”

    钟离明月与暮蝉对视一眼,没说话。

    绯衣男子也没在意钟离明月和暮蝉的表情,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他们一家还被流放过,他在京城装的人模狗样的,说什么自己是被前未婚妻给陷害了,说什么对方图谋他家的财产,然后又把他们家算计到去流放。他自己多可怜多可怜。”

    他冷哼一声:“要我说,他就是纯吹牛。真要是真么厉害,怎么可能被算计到去流放?真把律法当摆设了。也就京城里那些小姐信了,也不是信吧,大多都是看他眼眶一红,可怜他了。还有谁在意真假?左右不过是个破落户的玩意。”

    “只是那被编排的女子实在是可怜。”绯衣男子感慨的摇摇头,他喝了口茶终于注意到钟离明月和暮蝉的表情。

    这位小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一旁的小侍女却欲言又止的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他。

    绯衣男子这才想起,刚刚她们两好像是连着他和洛洵玉一起骂的,他声音难得有些虚。

    “你不会就是……那个把他弄去流放的前未婚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