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太阳刚刚露头,连院边的桃花枝都没跨过,衔珠院内就传来了动静。

    “小姐?这么早就起床吗?”暮蝉迷蒙的靠着床边的床栏,感觉还在梦里一般的望着钟离明月。

    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小姐起这么早。

    钟离明月已经坐起身,可能是有些认床,她昨日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还没有半丝困意。

    “嗯,清晨月老祠人少。”

    “那还吃早膳吗?”暮蝉边服侍钟离明月穿衣服,一边问道。

    穿好衣服钟离明月随手拿了一叠糕点道:“路上吃。”

    暮蝉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马车了。

    晨光落在京城的街上,薄薄一层,落在青砖上像撒了细盐。没有江南清晨的水汽,干燥的风钻过车帘往人的脸上扑,暮蝉赶忙拿出面霜,给钟离明月涂上。京城的清晨像一卷被风吹干的画,连鸟叫声都比江南硬脆些。

    涂完面霜,钟离明月递给暮蝉一块糕点后,将车帘挂起,一边咬着糕点,一边看外头。

    路上已有早起的挑夫和赶车的货郎,却没人高声叫卖,不像宋州的早上,宋州河边一路都是叫卖的摊主。

    马车慢悠悠出了城,朝着京郊的方向,月老祠建在城外一片半坡上,远远就能看见红墙灰瓦,比宋州那座大了一倍。清晨没什么香客,只有几个小道童在门头扫地。

    “小姐,到了。”暮蝉先一步跳下车,转头扶着钟离明月下车,她看了看那祠门,“早上确实人好少,不过这里比宋州的大。”

    钟离明月向祠内看去,祠门半敞着,两旁的桃树长得高,越过祠墙许多,花开得却稀,像是随意应个景。

    “谁像我们一样大清早赶着来拜月老?”钟离明月拍拍手上的糕屑,带着暮蝉往里走去。

    京城的月老祠和江南那种被红绸和花灯裹满的全然两样。红墙灰瓦屹立在京郊,钟离明月能感觉到有人常来常往,但这里缺少一股灵气,像是月老许久不曾光顾,但她记得从前在天上,月老和其他几个神仙最喜欢往京城的祠庙里跑。

    月老说是因为京城人多,富裕之人也多,富裕的人更有可能追求爱情,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有空求月老?都在求灶王爷。

    可其他几个小神仙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悄悄和钟离明月说过,他们爱来经常是因为这里王侯将相,高门大院里的秘事比别处普通人的好玩多了。

    月老像就供在正殿里,香案前摆着几张半旧的蒲团。香灰很薄,灯油还算满,一旁守着几个老道,听见有人走进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走上来,脸上带着笑道:

    “这位姑娘,是来求愿的吗?这里有香,十文钱三根,姻缘牌二十五文钱一个。若是还想更进一步,也有长明灯,五十文。”

    暮蝉跟在钟离明月身后,压着声说:“小姐,这人怎么像是骗钱的?还有,这里的月老祠好严肃啊,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宋州那座,外头红绸都快挂到瓦上去了。”

    “还有别的吗?”钟离明月扫了一眼那个道士,又看向香案。

    香炉是刻着暗纹的铜炉,纹样有些旧了,但擦的很干净。里头的香灰颜色与普通的一样,未见粉色。

    那道士笑意更深道:“有的有的,还可以抽签解签,或是做法。可以看看您和您的心上人的缘分。”

    “那香呢?只有这一种?有没有什么好的能更灵验些?”

    听到钟离明月如此问,道士赶忙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三种不同的香。

    “姑娘,这里分别是十文钱三根,二十文三根,五十文三根。五十文的最灵验了,很多姑娘们买了后,都如尝所愿。”

    这道士的语气里都带着笑,眼前之人的衣着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这样的富家小姐最好忽悠了,她们一般来这都是有了心上人,哪家的公子世子或是王爷,她们也舍得花钱,只求一个心理安慰。

    钟离明月的指尖在案沿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指了指那个最贵的。

    “就这个吧。”

    “好嘞。”道士麻利的拿出三根,双手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过后点燃,这也是普通的香,只不过确实材质好了一些,却完全没有云娘家里的那个功效。

    那道士收了钱,脸上的笑更深,热络地问她要不要抽支签。钟离明月摆手拒绝,上完香后,她的目光转向正殿两侧的偏殿。

    偏殿比正殿更暗,窗只开了一小扇,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半面墙上。那面墙上挂满了还愿牌,红绳系得密密麻麻,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愿望。

    暮蝉好奇凑近去看,小声念了几块,大多都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类的话语。钟离明月没凑过去,只是站在殿中铺开神识,像一阵不易察觉的风,拂过每一块木牌、每一根红绳、与每一盏已经冷透的灯。

    她没有察觉到丝毫桃花散的波动,这间月老祠从香案到偏殿,都只是凡间的香火。完全没有半点云娘那处的香的气息。

    钟离明月收回神识正打算带着暮蝉走,忽然看见墙角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垂下半截旧布,被风带得轻轻晃动。

    “姑娘。”身后传来那道士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经跟到偏殿门口,仍笑得殷勤,“那里是库房,堆些杂物,又旧又乱,姑娘还是别进去了,当心沾上一身灰。”

    钟离明月回头,带着些疑惑,像是一个第一次来月老祠的富家千金的疑惑:“那库房里是放香吗?”

    道士笑着摆手:“香都供在前头,哪能放库房。姑娘若是觉得这香不够好,我再取更好些的来。”

    “不用了,就随便看看。那里能进去吗?”

    道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侧身引着钟离明月进去。

    “当然可以,只是里头灰尘多,姑娘小心衣裳。”

    门后是条窄窄的夹道,通往祠后。地面有一层薄薄的苔,墙根散着几卷旧

    红绸和几根断香。钟离明月停下脚步,低头看那几根断香。

    断面发黑,像是被人生生掐断的。她蹲下去,从袖中取出帕子,隔着手将其中最长的一截拿起来,凑近鼻尖。

    没有味道。香是新的,却一点香火味都没沾上。

    “小姐,这里怎么这么多断香?”暮蝉提着裙摆小心地站在苔地上,声音也低了。

    道士也在此刻注意到了钟离明月的动作,转头笑着解释:“姑娘,那些都是没用的香,有些是烧到一半自己断了的,也有些是香客们不小心弄断的。香断了便不能用了,不过我观姑娘面色红润,眼带桃花,您的香定是不会断的,说不定还能烧出个莲状呢。”

    钟离明月轻轻笑了笑,对道士点点头,算是礼貌回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拿香拜月老的时候没许愿,反而将月老骂了一顿。凡间的姻缘到底哪里凋零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自己踹下来!

    跟着道士逛了一会,仓库内也没有灵力与桃花散的踪迹,她粗略的逛完后,便带着暮蝉回到前殿。

    出门的一瞬间,钟离明月的目光在仓库门口处停了一瞬。

    她似乎看见一道极其微弱的粉光一闪而过,没有甜腻的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倒像是有什么人路过不经意留下的痕迹。

    道士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声问道:“姑娘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只问:“没事,平日里来这求姻缘的,多是些什么人?”

    道士眼珠转了转:“那可就杂了。有京里的官家小姐,也有小门小户的姑娘。还有些商户人家的,坐一两个时辰的马车来。不过像姑娘这般天刚亮就来的,倒是很少。大多都是下午来。”

    “只有姑娘吗?”

    ”也有男子,不过少些,要么是陪人来的,自己来的很少,但自己来的大多会来很多次。前两个月,有个年轻男人就是,只买香,不抽签不挂牌。也向您一样问过有没有别的香,不过他要的是桃花味的。“

    ”桃花?“钟离明月抬眸,眼里有着感兴趣的光,“还有桃花味的香?”

    道士看她这模样无奈摇摇头:“哪有桃花味的香啊,这里是正经的月老祠,用的香都是有标准的。姑娘您以后要是遇到有人和您吹香点燃有桃花味,可别买。那些都是骗人的,正经祠庙里没人·用那种。”

    钟离明月点点头,略带着些失望道:“这样啊,那好吧。那那个男子后来呢?”

    “后来?他依旧会来,每次都点三根,插在最靠边那个香炉里。插完就走,连头都不磕。我师兄还说他没诚心。”

    钟离明月与暮蝉对视一眼。

    “拿到是个有趣的人。”钟离明月看向道士,“那人现在还来吗?”

    道士摇了摇头说:“已经有一阵子不来了。也是奇怪,以往他都是每七日准时来到,如今算来也有个把月没来过了。可能是如愿以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