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形形色色的人与车马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一旁的官道两侧的树边还靠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各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那群人怎么了?”车窗的帘子已经被钟离明月完全拉开,她单臂弯曲架在窗边,看着那群人,小声问道。

    谢怀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头靠近了些道:“无家可归的人,不止一种来路。京城管不过来,也不让进城,所以就在门外耗着。”

    见到那三三两两聚集的流浪汉中,有人将视线投过来,谢怀逸甩去一个眼刀,侧身挡住钟离明月。将她的车帘拉起来一点。

    “姑娘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怜可怜我吧。”

    从后头走来一个叫花子,拿着个缺了口的碗,穿着处处都是补丁,却依旧有破洞的粗布衣裳。他凑到钟离明月的窗边,晃着碗说道。

    还没等钟离明月开口,谢怀逸便伸手挡住了他的脚步,偏头道:“滚。”

    那叫花子一听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可怜模样,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转头就看见谢怀逸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破烂物件一般。

    叫花子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连一句公子都没说出来,就讪讪离开,又去和下一位讨饭了。

    暮蝉递来的荷包悬在半空,钟离明月刚准备接过来,就看见谢怀逸将人赶走,她有些疑惑道:“怎么了?他……”

    “是骗子。”谢怀逸扫了一眼那乞丐的背影,淡淡地说道,“也就穿的破了点,身上有肌肉,不是常年饿出来的模样,那衣服也只是破,但不脏。风餐露宿的乞丐没有那么干净的衣服。”

    钟离齐琛也在此时骑着马慢悠悠的停在谢怀逸身边,对钟离明月点点头道:“那人老骗子了,你哥我当年入京的时候他就在这,连衣服和碗都没换过。不过他人倒是比以前看着胖了些,估计是业绩不错。”

    钟离明月细眉微挑,探出头看那个乞丐的背影,果然如他们所说,脚步稳健,半点没有挨饿的模样。

    等了近半个市时辰,他们在到城门口,守门的士兵一脸不耐,查完上一个人连头都没抬,语速飞快:“姓名籍贯,来京城做什么?”

    “谢怀逸。”

    谢怀逸依旧坐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守门的士兵听见的一瞬间就抬起头,手中的笔都停了一瞬,随即连连弯腰陪笑。

    “谢世子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哪还用您排队?”他鞠完躬抬起头就看见钟离齐琛,又赶紧弯腰陪笑,“钟离公子您也回来了?那这车里……”

    “家里妹妹。”

    守门士兵又是一阵点头哈腰:“钟离小姐好,钟离小姐好。几位请进,请进。”几个守门士兵连忙侧身贴到一边,恭恭敬敬的将几人迎进去。

    一进城门,天光似乎都暗了半寸,人来人往的街道,比宋州宽出许多,可依旧被车马与人潮塞得满满当当。两边的铺子一间接着一间,招牌层层叠叠往上挂,各式各样的都挨在一起。

    暮蝉的目光流连在那些店铺上,喃喃感叹道:“好多招牌。这要是想找一家铺子,不得瞅半天?”

    “所以说京城人记性好。”钟离齐琛在外头接了句,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摇起来了,“在京城住久了,闭着眼也能闻着味儿找到想吃的馆子。”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些的街道,街边的铺子散了些,没有刚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压迫感。

    钟离明月支着头看着,忽然探出头问钟离齐琛:“这两条街都没有住宅,咱家在哪?”

    “朱雀街含章坊,从这再走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钟离齐琛指了指大概的位置,“谢怀逸也住那,他在青阳坊。”

    走了两条街,拐过弯,两边的宅门越来越高,墙也越深。有朱红大门上扣着铜环,门前蹲着石狮。门庭之间方方正正、排列整齐。

    钟离府在含章坊的东北角,黑漆的宅门甚至可以印出人影,门上的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两侧放着石麒麟,眼睛是用黑曜石嵌进去的。

    一旁看门的小厮看见几人,连忙拿出轿凳放在马车前,然后又转身去门内喊管家了。

    片刻后,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从里头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老脸上笑出好几道褶子。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前几日信里就说小姐要来,宋州送来的东西都安置好了,就在东北角的衔珠院。老奴日日都差人打扫着呢。”

    钟离齐琛笑着点头,翻身下马道:“辛苦康伯了。”随后合起扇子伸手扶了一把下车的钟离明月。

    “整个东北角都是你的,我住你隔壁。那衔珠院特地为你重翻修了一遍,你喜欢的琉璃瓦和翡翠水里头都有,碗碟也换成玉的了。”

    钟离齐琛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再说一件很平常的,天生就该如此的事情。

    钟离明月从车上下来,笑着点点头,看向府里眼底有些期待。

    “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派人去镇北王府找我。”谢怀逸也在刚刚下了马,牵着马站在钟离明月身侧,等人点了头,他才再次上马,临走对着钟离齐琛丢下一句,“明日上学别迟到。”

    钟离齐琛已经靠门框上,懒洋洋地朝他摆手:“去去去,以前明明是你小子经常迟到。”

    钟离明月跨进府门,前院比她想象中要开阔些。青石铺得平平整整,两株老槐树分列左右,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康伯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小姐,衔珠院离正门远,平日清静。院后就是小花园,有假山,还新挖了一小片荷塘,只等夏天来了。”

    钟离齐琛跟在她身后,摇着扇子:“这老宅子哪都好,就是太空了。你来了正好,省得我每天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钟离明月斜他一眼:“谢怀逸不算人?”

    “他?他算个木头。十书院下学就没了影。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儿又该不见人了。”钟离齐琛说着

    ,倒也没有多少不满,只是习惯性地损两句。

    衔珠院的院门是月洞形,门楣上悬一块小匾,只写了“衔珠”二字,字迹清隽,一看就是钟离齐琛的手笔。

    钟离明月看着那牌匾道:“你题的?”

    “去年回来时闲着无事,自己写了挂上的。怎么?这次也要画朵桃花上去?”钟离齐琛摇着扇子笑看她。

    钟离明月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走进院门,迎面是一面素白玉石照壁,整块的玉上没有一丝杂质与裂痕,刻着一整幅春日图,流水与桃花栩栩如生。

    “这也是你刻的?”钟离明月问道。

    钟离齐琛点点头:“对啊,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钟离明月轻哼一声,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转过照壁,院中没有寻常京城宅邸那种端肃方正的模样,青石小径从中间弯过去,墙边栽着几棵桃树,开得不算热闹,但枝叶间已见着了不少花苞。开辟出来的溪涧就在旁边,碧绿色的水面上浮着被风吹落的花瓣,底下的七色锦鲤以为是鱼食纷纷用嘴去顶。

    一旁亭子上的琉璃瓦正泛着青绿色的光,与她在宋州的院子里所用的是一样的款式。天光落下来,像是把宋州的一角,生生搬进了这深宅大院。

    暮蝉已经先进了屋,正忙着把带来的熏香,以及将带来的随身物件收拾好。

    康伯没跟进来。只是在门口行礼:“小姐且先歇着,晚饭已备好,稍后老奴派人送来。若有哪里不喜欢,小姐只管说。”

    “已经很好了。”钟离明月回头,对康伯笑了一下,“多谢康伯。”

    康伯连说不敢,躬身离开。

    “喜欢就好。”钟离齐琛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靠着廊柱摇着扇子,“我爹娘和你爹娘,都怕怕你在京城住不惯。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和康伯说,要是有人惹了你,就来找我。我不在就去找谢怀逸,谢怀逸那厮再木头,也是个镇北王世子,好用。”

    钟离明月听到后半句没忍住笑了:“你平常就这么使唤他?”

    “不用白不用咯。钟离家有多少世代簪缨的名称也不如一个镇北王世子的名头吓人,以后你就知道了。”钟离齐琛也笑了,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夜里风凉,早些用饭,别又像在车上一样只吃点心。明日我还要去书院,午饭不用等我了。”

    他走到照壁后,又停了一下,“对了,你若要出门,就让康伯多派两个人跟着。你哥我现在天天读书,来不及从书院跑出去捞你,天天逃课不太好。”

    钟离明月冲他的背影“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钟离齐琛没回头,只摆摆手,拐进回廊去了。

    在他走后,钟离明月还站在院中,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京城的月亮升得早,已经挂上了桃树梢,半掩在花苞后头。

    “暮蝉。”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暮蝉小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根银簪,“小姐,怎么了?”

    “明天去月老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