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暮蝉打算问出云娘爹娘在哪时,钟离明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指向旁边的糖饼摊子说道:“去买糖饼吃。”

    糖饼的香气飘在附近,暮蝉眼睛一亮,便跑去了摊子面前,买了五个糖饼,回来时先递给钟离明月,又递给云娘,然后才是钟离齐琛,谢怀逸和自己。

    逛完集市几人便回了客栈门口,客栈的门已经打开了,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看账本。老板是个常年带着笑的胖男人,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在镇子上的名声也不错,从不斤斤计较,像是应了那句心宽体胖。

    虽是小镇,但这儿常有往京城走的人歇脚,他家又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赚得不算盆满钵满,也算是吃喝不愁。

    “诶哟,几位客官回来啦?”老板看见他们就笑呵呵地站起身,他能干这么久自然是有些眼力见的,面前这几人可不是那些赶考的穷书生。

    钟离齐琛摇着扇子,走到柜台边半倚着和老板闲聊:“老板起这么早?”

    那老板见钟离齐琛走近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连连点头道:“是呀,这店里就我和我婆娘两个人,她要照顾孩子,可不就得我来嘛。”

    钟离齐琛点了点头,颇为赞同:“那老板还真是辛苦,晚上睡觉孩子不吵吗?”

    “吵啊,怎么不吵?”提起孩子,老板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吵点好,不然总要担心孩子会不会出什么事,说起来我昨天竟睡得格外踏实。对了,几位客官昨日休息的可好?”

    “好啊,怎么不好?”钟离齐琛摇着扇子,也笑着学老板的措辞,“您这的床榻睡得比我之前一路睡得都舒服。”

    谢怀逸在此时走上前打断:“行了,马夫备好车了,上去收拾东西,准备赶路。”

    钟离齐琛只能合起扇子对着老板挥了挥,一副相见恨晚又不得不离开的模样,只不过转过身就敛了表情。

    走到楼上客房前,钟离齐琛才压低声音道:“昨晚的门应当不是他锁的。他刚才没说谎。”

    谢怀逸先是看了钟离明月一眼,见对方点了头才走进钟离明月和暮蝉的那间客房,巡视一周确认没问题后才出来对钟离明月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路,站在钟离齐琛身旁说道:“那老板自己也住店里,他没办法从门外锁门。以他的体型翻不了窗户。”

    钟离齐琛用扇面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随后瞥了一眼谢怀逸:“你这么说话迟早有一天被打。”

    谢怀逸没理他,只是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钟离齐琛见他这副模样,偏头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嘟囔:“也是,谁打得过你啊。”

    等房里两人收拾完出来谢怀逸才直起身,和她们一起走到隔壁房门口,进去拿了个小行囊就出来了,他随手将行囊丢到钟离齐琛怀里。

    “走吧。”

    钟离明月看着那个不足自己包裹一半大的行囊,问道:“就这么点?”

    谢怀逸点了点头:“嗯,还有的在车上没带下来。”

    一行人走出客栈时,云娘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手里拿着个小荷包,绣工细致,配色精巧。

    “这是我自己做的,时间太赶只能绣点简单的,我闻到姑娘身上有桃花香,所以就绣了枝桃花枝。”

    她伸手将荷包递给钟离明月,似乎是怕钟离明月不收,手停在空中一瞬,又想往回收。

    “多谢。”钟离明月却先一步覆上她的手,将荷包接了过来,看着云娘欲言又止的表情又笑了笑,“王郎我会帮你找的,若是找到了我便将东西给他,若是找不到,我便回来找你将东西还你。”

    云娘眼睛都亮了,眼底还藏着淡淡的水光,她拼命点头道:“多谢,多谢。”

    几人重新上路后,暮蝉靠着车壁看钟离明月问道:“小姐,我们真的能找到王郎吗?他要是还是不愿意怎么办?”

    钟离明月轻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道:“听天由命,反正我们还是要回来一趟的。”

    暮蝉也顺着掀起的车帘向外看去,云娘还站在镇口,手攥着衣袖,看见她们回头,才伸出对她们挥了挥手。

    那只荷包被钟离明月捏在手里,荷包边上还有一小段没剪净的线头,看得出是在匆忙之下绣成的。

    “云娘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我们收拾东西就那么点时间,竟然能绣出这么好看的香囊。”暮蝉凑在钟离明月手边看着那香囊感叹。

    钟离明月也低头看了一眼,一枝花枝斜插于布面上,粉白相间的桃花朵朵盛开,于少数几个颜色浅一些的花苞错落有致,逼真的仿佛能闻到桃花香。

    窗外,谢怀逸放慢马速,与车窗并排,声音不高:“在想什么?”

    “在想王郎,京城的富贵究竟有多迷人眼?读书是云娘父亲教的,去京城的盘缠也是云娘变卖家产而来的,街坊邻居说他们曾经相爱过,那如今怎么又成了这副模样?”她把荷包收进袖中,手肘支在窗沿上,“总不能又是一个李怀吧?”

    谢怀逸沉默了一瞬,像是认真想过才开口道:“京城的富贵确实容易迷人眼,不过也有坚守本心的人。”

    钟离明月她没接话,朝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进城卖炭的,有背篓里装着小半袋粗粮的,风里开始掺着一点北方的煤灰味。

    钟离齐琛从前面放慢马,折回一些,对车窗里道:“前头有茶棚,换不换马?我看那两匹拉车的,有一匹后蹄有点跛,再跑半天怕要出毛病。”

    谢怀逸点点头算是应下。

    钟离明月将车帘掀大了一点,远处官道尽头有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密密麻麻的一直堆叠到天边。

    “快到了,那是京城外围的镇子,想看看吗?还是直接进城?城里的房子比这些好看,也比这些多。”谢怀逸驾着马贴近了一点车厢,轻声问道。

    “直接进去吧。”钟离明月支着头看那片连绵的屋脊,无声的叹了口气

    。

    “怎么了?”谢怀逸问道。

    “没事。就是在想,京城这么大,怎么找王郎。”钟离明月的手指绕着荷包穗子,没再看窗外。

    “慢慢查。”谢怀逸道,“先从香开始找。”

    钟离明月把荷包重新放回袖中,轻呼一口气。宋州、江家、云娘、王郎。这些事像一条被越扯越长的线,线的尽头连着京城,可她现在却连对方要什么都不确定。

    若只是情缘,何苦要害女子,就算如今姻缘凋敝,世上的有钱人也绝不算少。若是想要单相思,那去月老祠,多得是痴男怨女,何必害人性命。

    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绝对不仅仅是个凡人。

    茶棚到了,谢怀逸先下了马,钟离齐琛已经跟老板问起前头镇子还有多远。

    钟离明月下车时,谢怀逸正站在马旁,半侧过身子,替她挡开一个正赶着驴车经过的卖炭老伯。等那驴车过去,他才往后退了半步。

    茶棚不大,几张木桌都旧得发亮,上头搁着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烧着热水。

    钟离齐琛已经坐在,一只手摇着扇子,一只手给钟离明月拉开条凳。

    “快的话,天黑之前应当能到京郊。待会买点点心在路上吃,不然容易饿。”钟离齐琛又给钟离明月倒了杯茶,边倒边说。

    谢怀逸走过来坐下,车夫已经去换马了。钟离明月支着下巴,看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独轮车卖陶碗的,有背着一大捆干柴赶路的,也有几个穿灰布袍的书生,边走边低声背书。茶棚外,风里卷起几片叶子,往官道那头飘去,像是也在赶路。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重新上车。天色比之前又沉了几分,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湿沉沉的凉意。谢怀逸没再骑马,而是上了车,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钟离齐琛坐在他对面,两人都靠着车门。

    “要下雨了。”谢怀逸看了一眼车外的天,车夫已然带上斗笠继续赶马。

    车厢里,暮蝉抱着小包袱,已经有些打盹。马车一颠,她的头就点一下,最后都快睡倒在位置上,钟离明月把披风扯了过来,盖到她膝上。

    “到了京城,打算先找人?”谢怀逸忽然放轻声音问道。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同样轻声道:“先去月老祠看看,既然云娘说那香是王郎从京城带给她专门祭拜月老的,那便先去找月老,看看京城是否真的用不一样的香。”

    谢怀逸“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厢外,官道渐渐宽起来,路边开始有茶楼酒馆,有石雕的路碑,有骑快马的人呼喝着从旁掠过。京城近了,雨也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钟离明月对着窗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滴,比宋州的凉些,带着一股从朱墙金瓦里透出来的冷意。

    路的尽头,已经能看见城楼的影子,黑压压地卧在灰云之下,像一头沉睡的兽。

    “要到了。”谢怀逸掀开一角门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