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是一阵沉默,暮蝉低下脑袋默默喝茶,钟离明月几次举起杯子想喝一口,最终还是放下开口道:
“那你去那个土坯房也是王郎要求的?”
云娘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之前总是与我在那里相见,每次都是我在那等他。所以每当我想起他时,就会过去。”
屋外忽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户上,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飘了进来,带进一阵凉风,洇湿了堂屋门口一小片地面。
云娘起身去关门,动作很慢,却又认真。一步一步走过去,门被关上后,屋里暗了几分,本就细弱的油灯火苗也被带起的风扑的晃晃悠悠,云娘在门口停了片刻,才转过身回到桌边。
“每次都是你等他?”钟离明月问。
云娘坐回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是。王郎说那里清静,不会有人看见。我去了,就安心。”
谢怀逸一直没怎么动,只是抱着剑坐在一旁,此时忽然开口:“那间屋里,有没有放过香炉?”
云娘点点头道:“王郎带过一个小香炉,说能驱蚊。他点上一回,满屋子都香,像春天开花。”
“那香炉后来呢?你带走了吗?”钟离明月问道。
“不知道。”云娘轻轻摇头,“王郎走后,就再也没见过。”
雨大起来,打在屋顶瓦片上,沙沙一片。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钟离齐琛折扇轻轻开合的声音,他面上不显,扇子却越摇越慢。暮蝉捧着茶杯,不敢抬头,只盯着茶汤里那一小片浮叶。
云娘静静听了一会雨声,站起身道:“今晚有雨,天会冷。我给你们再抱一床被子。”说完-她便往内室走去。
钟离明月在她离开后仔细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月老像前的三柱香上。
她的护体灵力一直没撤,所以连她也没注意到那香的问题。寻常的香点燃后的香灰都是灰色,而这香的香灰却透漏出几分粉,不算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得出。
云娘抱着被子从里屋出来,见钟离明月站在供案前,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吗?”
“这香是在哪买的?我看着与平常的香不一样。”钟离明月回过头笑了笑,语气轻快,像是看见了没见过的东西来询问店家一般。
云娘听她这么说也放松了些,嘴角难得带上了笑:“是王郎给的。他说这是京城的特产,更灵验也更好看,是专门供给月老的呢。”
她眼底也沾染上一丝笑意,像是在怀念。
钟离明月沉默一瞬,然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原来是专门供给月老的啊,怪不得我没见过,那我到了京城也去看看。”
一旁三人皆是默默喝了口茶没揭穿她。一个从小到大往月老祠跑的姑娘,怎么可能有没见过的关于月老的东西。
云娘却不知道其中纠缠,只是看着钟离明月,眼神微微有些期待和小心翼翼:“那姑娘到京城若是有机会找到王郎的话,可否帮我带句话?”
似乎是怕钟离明月拒绝,她又赶紧补充道:“这香是王郎送的,他肯定也知道在哪买,所以姑娘找他也不算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荒唐,既然是京城特产,那应当随便找个人问问便知道了。再不济,直接去月老祠,肯定有人知晓。
但她也没别的法子,面前几人穿着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家,既贵气又不像暴发户那般,家里肯定不只有钱,还有权势,她这样的人哪来的报酬给她们?
就连父母留下的那点家产也早就花光了。
“什么话?”钟离明月却转身看向她。
云娘却没有意想中的激动,反而垂着眼,那双手在袖口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半晌,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道:“就说,我还在等他。”
“好。”钟离明月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应下,“快回去休息吧,我们会去帮你找人的,放心。”
看着云娘走进卧房,四人才两两回到厢房。
谢怀逸简单的洗漱后,连外衣都没脱,便抱着剑靠着床边半躺下。钟离齐琛洗漱完后衣带半解走进来看着他:“怎么?装深沉?还是装侍卫?”
谢怀逸淡淡地瞥他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半躺着,钟离齐琛也自觉没趣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直接闭眼睡过去了。
另一间房内,暮蝉正坐在床边脚踏上支着头看窗外的雨道:“云娘好可怜,那个王郎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钟离明月没评价,只是看着盆里的水,随手撒下几片花瓣,洗完脸她才开口:“今晚你和我一起水床上,外面下雨,地上潮。”
听见这话暮蝉连替云娘惋惜都忘了,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这坏了规矩。”
“哪来那么多规矩。”钟离明月拿着手帕擦着手看了一眼暮蝉,又继续擦手了。
暮蝉却默默抿了抿嘴,然后准备脱衣服爬上床。她家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了,平常看着随和活泼,可这时候最是说一不二了,小姐认定的事情往往都会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可这话越轻描淡写就越重要。
钟离明月睡在外侧,暮蝉一开始完全不肯,就算睡到了床上也应该她在外侧,这样晚上要是小姐饿了渴了,她方便去端茶倒水,却被钟离明月一句:“你睡外侧要是有人来,你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暮蝉只能默默缩回里侧,躲在被子里反复默念:“这是小姐让的,我不算逾矩。这是小姐让的,我不算逾矩……”
钟离明月没管她说了什么,只是闭眼躺着,却没有睡着,神识铺开覆盖住整个镇子。她能听见云娘在睡梦里还在喊王郎,也能看见谢怀逸倚着窗边假寐。还有更远处的守夜的狗,与正在睡觉的猫。
天刚亮的时候,钟离明月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动静,是隔壁厢房的开门声,脚步声又轻又稳,应该是谢怀逸。
谢怀逸站在屋檐下看着刚刚停雨的的天空,日出的光芒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
“怎么了
?”钟离明月轻轻推开半扇门,披着外袍看着谢怀逸。
谢怀逸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出来看看雨下的怎么样了,地上若是被雨浸软了,今日可能不太好上路。”
当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钟离齐琛和暮蝉也起床了,云娘已经穿戴好,手中拿着一方帕子,上面的绣线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出自她之手。
堂屋里有专门的绣架,云娘衣服上的绣花也都能看出绣工极好,配色也有巧思。除非拿左手绣,不然不太可能能秀出如此潦草的花,潦草中又带着一丝认真。
“这是王郎当初绣给我的,各位可以帮我一起带去京城给他吗?”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帕子双手递给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接了过来,对看了一眼那绣花,点点头道:“好,还有什么话要带的吗?”
云娘摇了摇头。
“没了,镇子西边有集市,各位早上可以去那买些早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家里没米没面,所以不太能给各位做早饭,我的手艺也不太好。”
“没事,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钟离明月将帕子收好后,看向云娘。
云娘连连摇头道:“不必了不必了,这样太麻烦你们了。”
她最终还是被暮蝉拉着一起去了。
集市上,钟离明月买了几个包子,云娘却抢着付钱,暮蝉看钟离明月没有阻拦的意思,也把手默默放下。
云娘笑着付完钱,将包子递给他们,钟离明月却将第一个塞在了她的手里。云娘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接了过来,却没吃。
几人走后,包子铺的摊主与一旁豆浆铺的摊主小声讨论,
“那几个一看便衣着不菲,是京城来的?”
“看着像是,那气度哪里是我们镇子上的?是不是那王家的小子请来的人?”
“不至于吧?那姓王的不都抛弃她走了吗?云娘日日在那破屋子里哭的哦。也是可怜,曾经多相爱啊,云娘父母死后,拿了全部家产给那个姓王的去京城打拼,结果呢?哎”
两人皆是啧啧摇头,又各自做生意去了。
几人已经走远。云娘完全没听见她们的议论声,钟离明月却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神识昨晚铺开后便没收起,一旁谢怀逸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换了个姿势抱着剑。
暮蝉边走边看云娘裙摆上的绣云,那云随着云娘的脚步一步一晃,像是真正飘着一般。
“云娘,你的绣工好好啊。”暮蝉吃着包子感叹。
云娘偏头看着她轻笑:“是我娘教我的,我娘之前是镇子上最有名的绣娘。”云娘的语气里鲜少带了些骄傲,“当时好多人来排着队请她绣花呢。”
暮蝉眼睛亮亮的:“那好厉害呀!那你爹也很厉害吧?”
“嗯!我爹是教书先生,他是我们镇子上唯一的秀才。”云娘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包子,“王郎是我爹当初最得意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