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郎!你终于来看我了!”
那女人死死拽着钟离齐琛的衣摆,两行泪从发红的眼眶中落下,砸在地上,洇湿了一片黄尘。
钟离齐琛摇着折扇的手顿了一下,合起扇子想将人推开,却被女人如怨如诉的眼神瞪了回去。钟离齐琛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最后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打开扇子扇风了。
钟离明月上前两步,微微弯腰看着那女人,放轻声音道:“姑娘,你叫什么?”
那姑娘看了她一眼,又攥着钟离齐琛的衣摆又往他那缩了缩,钟离齐琛往后退了一步,那姑娘便跟着挪一步。
“姑娘,在下姓钟离。”
那姑娘却依旧死死拽着他的衣摆,语气笃定:“你又骗我!王郎,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愿意给你做妾,你别抛弃我。”
钟离齐琛看着那人最终只得开口:“请教姑娘尊姓?”
“我是云娘啊,王郎,你不记得我了吗?”地上又砸下几滴泪,云娘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又多了些泪。
看着钟离齐琛想推开又碍于礼法不好碰她的模样,钟离明月对他比口型道:“顺着她说。”
钟离齐琛只得继续道:“记得记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这夜里风凉。”
“不是王郎你让我在这等你的吗?”云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随即又紧紧攥着钟离齐琛的衣摆,“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
“是是,是我让在这的,是我忘了。”钟离齐琛连连摆手,生怕这云娘又被刺激到。
云娘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语气变得比刚才轻快些,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王郎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姑娘,你要和你的王郎去哪?”钟离明月离她两步远,蹲下身语气放轻问道。
“去京城呀,王郎在京城做了生意,说要带我去呢。”云娘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眼底也满是笑意,像是已经看到京城的模样一般,“王郎说他在京城置了座宅子,院子里种了花,就等着我去呢。”
四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与语气里的雀跃,皆是沉默一瞬,随后暮蝉轻轻开口道:“姑娘,你可知宅子在何处?”
云娘茫然的看着暮蝉摇了摇头,随后笑意收敛,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更红了,瞪着暮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要抢王郎!那座宅子是王郎给我的!”
暮蝉往后退了一步,离钟离齐琛更远了一点。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那个王郎对你好,所以想问问。”
云娘一听这话,态度当即软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揪着自己的裙摆,喃喃自语:“对,王郎对我好,王郎对我最好了。”
钟离明月和谢怀逸对视一眼,又看向云娘,钟离明月往谢怀逸那偏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你闻到桃花香了吗?”
谢怀逸目光扫过一圈后,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闻到了,不浓,但整间屋子里都有。”
这屋子破到连窗户都是残缺的,若是普通香料在这里早就被风吹散了,这种经久不散的味道要么已经融在空中,要么便是有人用了手段。
钟离明月的手腕轻转,粉色的灵力融入风里,随风散去。另一股黏腻的灵力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缠绕而上。
细眉微微蹙起,将灵力收了回来。她扫了一圈周围,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半垂的竹帘上,帘下有一小片灰白烟灰,被风带得极轻地颤着。
她走到帘后,一个香炉中往上蔓着白中带粉的烟雾,钟离明月凑近闻了闻,是桃花散。
比江瑟瑟那个香囊里的要纯正不少,里头还掺杂着陌生灵力,如果没有灵力,桃花散确实不能保证如此绵远的气味。
重钟离明月指尖轻动,极淡的粉色灵力蔓延至其他几人的身旁。将桃花散通通当在身外。钟离齐琛与暮蝉无知无觉,只有谢怀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他只觉得周遭的气息变得清爽了些,其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隔绝桃花散后,云娘紧绷的身子忽然放下伏了些,像是终于卸了力,她的眼神带着些迷茫与空洞,喃喃自语的抬起头,看见钟离齐琛却没有再扑上去。
“王郎,王郎……王郎不见了,王郎不要我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却重心不稳向前栽去,暮蝉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又想到刚才云娘的反应,迅速收回手,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抢你的王郎。”
云娘却没有如刚才一般,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无神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暮蝉分不清那是悲还是哀。
云娘垂下眸,轻轻道:“谢谢。”
她脚步虚浮,但依旧一步一步往外走,路过钟离齐琛时,特地绕开他往外走。
钟离明月没拦,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瘦的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被风一吹就能倒。
“姑娘……”暮蝉的手还有些犹豫,想扶又不敢扶,只能在她身后问道,“你去哪?”
云娘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回头道:“回家。王郎说,等他从京城回来就娶我。”她说完便继续往镇子里走。
“你家在哪?我们是外地来的,没找到住的地方,镇子上唯一的客栈被锁了,我们可以去借宿一晚吗?我们也要去京城,可以帮你给王郎带话。”
钟离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顺着晚风飘出去。钟离齐琛神色一紧,刚准备说她有些冒犯,但云娘已经回头了,目光还是刚才那副模样,像个活死人。
钟离齐琛憋不住了,开口:“我妹妹年纪小,如果冒……”
他话还没说完,云娘便点了头,看着钟离明月道:“好。”
钟离明月立即拉着暮蝉跟上,还对谢怀逸和钟离齐琛招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她自己则脚步轻快的跟在云娘后面,像是真的只是远游借宿。
只有钟离明月自己知道,她挽着暮蝉胳膊的手正随时准备
捏诀。
云娘的家在镇子东,院门是用柴绑成的,三间正房,正中的堂屋靠里供着祖先牌位与月老像,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用木头打的桌子,用来吃饭。
看见那尊月老像的时候,四人皆是一愣。他们见过家里供观音的,供灶神土地神的,行医的拜药王,木匠拜鲁班,读书文人拜文昌帝君,这供月老的还是第一次见。
钟离明月看着那幅月老像也是微微一顿,月老的业务最近这么好?都供到家里来了,怎么还说业绩差,让她下来查?
云娘却像是没注意到后面几个人的目光,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三根香,点燃后对着月老像拜了拜,插在面前的香炉中。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无数遍。
谢怀逸的目光扫过屋外的院落与堂屋的布置,屋子大,却是很普通的乡镇人家布置,收拾的干净,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屋内挂着几件女红的物件,条案上只有香炉与香,空着许多地方,像是本来放了东西又被拿走了一样。
“云娘,你一个人住吗?”暮蝉有些疑惑地看着屋子里的陈设,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云娘拜完月老,轻轻点了头道:“我爹娘都离世了。”
暮蝉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的道歉,眼里满是歉意:“抱歉……”
云娘轻轻摇头道:“没事,习惯了。”云娘看着四人,给他们倒了杯水后,坐下接着道,“后头有两件厢房,今晚得委屈各位挤一挤了。”
“不委屈。”钟离明月喝了口水,看向云娘,“不过姑娘为何要在家里供奉月老?寻常人回家不都是供奉观音与土地神吗?”
云娘的嘴角牵起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道:“供月老自然是求姻缘。”
钟离明月多看了那神像两眼,画的很精致,不像是便宜货。可这屋子里的布置,件件都是生活必需品,连个装饰都没有,包括云娘身上的衣裳,也是最便宜好穿的料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出这么多钱买一幅画像的人。
云娘看见了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这是王郎当初告诉我的,也是王郎买的,只要心诚,便可以让我与他的姻缘更加顺遂。”
“那……你成功了吗?”暮蝉双手端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嘬着。
云娘摇了摇头,神色苦涩到有些平静。
“没有。我每日都去那间屋子里等他,他第一次走的时候说要带我去京城娶我,我说好。回来时他却改了口,问我能不能给他当妾,他给我买了院子让我住,我摇了头,他便不高兴了,但还是妥协了,说他去京城处理完事情就娶我。可如今我等了半年,他还是没出现。”
钟离明月沉默的喝茶,钟离齐琛握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谢怀逸倒是神色如常。
暮蝉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地重复:“给你买了个院子让你住……”
她还没说完,便被云娘接上:“他买了个院子让我住,地契没写我的名,也不在我手上,他这是想让我当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