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安的目光从她微敞的领口移开,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平淡的:“扬州不比京城,人生地不熟,你一个人在这里换衣裳,我不放心。”
舒宁抱着衣裳瞪着他,面颊烧得厉害,嘴唇抿了抿:“世子这借口找得可真不怎么样。我换衣裳有什么不放心的,怕我被人瞧了去?还是怕我跑了?”
她说着,也不躲了,反而往前迈了小半步,仰着脸看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该不会是世子自己舍不得离开妾半步罢?”
江霁安的目光在她弯起的嘴角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去,“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是扬州,不是国公府。”
舒宁笑了一声,没有再戳穿他。
她转过身去,将新衣裳抖开,大大方方地换了起来,嘴里还慢悠悠地说着:“爷放心,妾跑不了。妾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跑也跑不远。”
江霁安没有接话,他背对着她,听着身后衣料摩擦的声响,眉头微皱。
他无意在人后也装模作样与她亲近,只不过是怕有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对她下手罢了。
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也会拖累他的行动。
舒宁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理了理裙摆,抬眼见他还背对着身,便走过去绕到他面前,弯了弯眼睛:“好了,爷觉得如何?”
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薄衫,裙摆绣着银线暗纹,走动时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新荷,娇嫩而鲜活。
江霁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低低的:“不错。”
舒宁歪了歪头,没有错过他耳廓那一抹薄红。
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臂弯,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爷此次是来查盐税的吧,怕有人朝咱们下手?”
江霁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眼底那一瞬间的震惊被她看得清楚。
她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我猜对了?”
江霁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带着几分审慎:“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舒宁弯了弯嘴角,松开他的臂弯,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爷这一路上买衣裳买首饰买宅子,样样大方得不像话。我虽然见识浅,可也不傻,哪有出门游玩还非要带着个假妾室的。”
江霁安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玩味和讶异,他本以为她只知吃喝玩乐,空有美貌毫无大脑。
不曾想,她竟还有几分脑子的。
他倒也来了兴趣,轻笑一声:“说说,你怎么知道是盐税的。”
她顿了顿,奇怪地看了江霁安一眼,声音轻飘飘的:“爷莫不是把我当傻子,客栈临近运河,成堆的盐商来来往往就在楼下。
盐税乃是国之根本,是履行守土安民职责的利器。
爷身居要职,不顾官场之事来扬州,总不能是真的来游山玩水的。”
江霁安看着她,眉头微挑,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似的。
也不知道她一个小丫鬟,哪来的这些见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倒是聪明,从哪学的这些。”
舒宁转过身去,裙摆在日光下泛着水绿色的光泽,像是扬州运河上那一层被风吹皱的碧波。
她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江霁安第一回夸她,她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意。
“呃……二小姐从前时常赏赐姐姐些书本典籍,我看过《盐铁论》,只是没看全罢了。”
舒宁说着,低眉顺眼的安静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之前害二小姐落水之时,也是因为看了姐姐留下来的有关桥梁建筑的书。
提及二小姐,她又怕他想起先前她对二小姐做的那些手脚,又有些羞赧。
“儒家立场重义轻利,重视农业,反对过度发展工商业。法家注重功利兴利国用,《盐铁论》是本好书……”
“打住!”
舒宁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大道理,她朝江霁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爷可停吧,妾不爱听。”
江霁安先是一愣,随后失笑,她倒是……先不耐烦上了。
他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好,不爱听便不说了。”
舒宁这才满意了,把簪子往发间比了比,偏过头来问他:“这支好看么?”
江霁安看了一眼,簪身温润无暇,簪头雕着一朵小梅花,衬着她鬓边碎发和今日那件水绿色的薄衫,格外清爽干净。
簪子很衬她,这一身搭配也很清爽。
可江霁安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园子里遇见她时的样子,她笑意盈盈地告诉齐胥,她最喜欢梅花。
她与他交谈时,满眼明媚,使满园春色都黯淡了。
她明明是不喜欢梅花的,却装得这样像。
正如现在。
江霁安的眉头轻皱,从她手中拿过那支簪子,“不太配你。”
说罢,他把那支簪子随意交还给店家,从摊位上又拿起一支鎏金玫瑰簪。
簪子通体黄金,用以彩丝穿插汇入,让本有些俗气的金簪明艳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江霁安将那支鎏金玫瑰簪拈在指间,日光落在簪身上,将那些彩丝交织的纹路映得流光溢彩。
他低头看了片刻,又抬眸看了看舒宁,目光在她微微讶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抬手,将那支簪子稳稳地簪进了她的发间。
玫瑰的金色衬着她乌黑的发,彩丝的光泽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忽明忽灭,像是有一小片碎金落在她鬓边。
那支簪子虽然华丽张扬,可戴在她头上却丝毫不显俗气,反倒将她那张娇俏明艳的脸衬得愈发耀眼。
她站在那里,明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江霁安收回手时,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而缓。
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半步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颔首:“这支才配你。”
舒宁抬手碰了碰发间那支沉甸甸的簪子,指腹触到鎏金花瓣的纹路,微微顿了顿。
她弯了弯嘴角,这只簪子可价值不菲,江霁安可真大方,这些日子给她买的东西她可都占为己有了……
她可真是发财了……
此刻,她哪还管江霁安的人品秉性,也不管他囚她为奴的事了。
所谓见钱眼开,便是如此吧,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舒宁决定暂时放下对江霁安的成见……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子半开着,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这边。
黄乔宸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手里的茶已经没了热气。
他的目光穿过街面上来往的人群,落在舒宁身上,她明艳美丽,又娇俏动人。
黄乔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如此美人,他从未尝过……
江霁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对面的茶楼窗户,与黄乔宸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二人对视上,黄乔宸下意识地想躲闪。
他方才盯着舒宁的眼神太过炽热,以至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江霁安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