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茹,稍坐一会,徽怡在庭院,马上便要过来了。”
国公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林君茹的突然到访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国公府与将军府少有来往,虽两家都是京中贵族。
但一文一武,国公府是百年世家,将军府则是本朝才新起的贵族。
是以,两家平日并无什么往来。
林君茹今日突然登门,说是来探望江徽怡。
可江徽怡在将军府落水已有一月有余,刚落水时她都不曾登门拜访,今日倒是来了。
国公夫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林君茹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
她搁下茶盏,随口一提:“说起来,江世子这段时日倒是不常在府里。上回宫宴之后,便没怎么见着他了。”
国公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面上笑意不变:“砚堂回外祖老家祭祖去了,清明将至,我走不开,便让他代劳了。”
谁人不知江霁安与皇帝起了龃龉,难不成林家是来落井下石的,国公夫人自然不想与她多说家事,便草草应付了过去。
林君茹点了点头,又道:“老夫人身子可好?我听说江世子的外祖家在河东,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好些日子罢。”
国公夫人正要答话,江徽怡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她看见林君茹坐在花厅里,脚步便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语气不咸不淡:“林姐姐怎么来了。”
林君茹站起身来,笑得温婉:“徽怡妹妹,我来看看你。上回你在家中落水,我一直惦记着,只是家中事多,今日才得空过来。”
江徽怡走到主位坐下,也不接她的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她,声音脆生生的:“我早好了,不劳林姐姐费心。林姐姐若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待会儿还要去抄经书呢,怕是不能多陪了。”
这话说得直白,摆明了是在赶客。
林君茹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与江徽怡向来是面和心不和的,她不想和自己多说话也正常。
林君茹按耐住心底的不屑,她轻笑一声,随即,她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站起身来道:“那我便不打扰妹妹了,改日得空了再来看你。”
说完,她又朝国公夫人行了一礼,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江徽怡才放下茶盏,冷哼了一声:“她哪里是来看我的,一进门就打听大哥去了哪儿,当我听不出来呢。”
国公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
她心里清楚,林君茹今日来这一趟,绝不是女儿家的思慕这么简单。
林君茹出了国公府,马车便径直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
太后正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赏花,见林君茹来了,便挥退了身边的宫女,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在侧。
林君茹行过礼后,在太后身侧的石凳上坐下,压低了声音:“姑母,江霁安不在国公府。国公夫人说他回老家祭祖去了。”
太后正拈着一朵刚摘的芍药花,闻言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落在石桌上,像散落的胭脂。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清明祭祖,他母亲在家中怎会走不开,往年都是他母亲亲自主祭的。今年忽然换了他去,倒是有趣。”
林君茹闻言,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是外祖家,值得他亲自去一趟吗,都说他是受到了皇帝贬责。可……他平日与皇帝倒是亲近得很。”
说到皇帝,太后皱了皱眉头,她冷笑一声,“咱们这位皇帝最是冷情,自八岁起便能说出养娘不如亲娘好,你说哀家能不寒心吗。他一上位拿权,便将朝局搅的翻天覆地,失了先帝的仁德之心。”
“可是……江霁安真的是一心帮皇上吗?他对姑母也瞧着尊敬,莫不是中立……”
太后将最后一瓣芍药花搁在桌上,抬起头来,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沉静:“他若是说在外祖家,那便真的是在外祖家……派人去查一查吧,是否中立不要紧,这般人物,可不能做了皇帝的刀。”
林君茹愣了一下:“姑母的意思是……”
太后捻了捻指尖沾上的花粉,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声音淡淡的:“他若是真的出了京,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地方是何处……让人去河东查探一番,便知他在不在河东了。既然出了京,哀家要让他知道,敢与哀家作对的人,是何下场。”
林君茹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太后依旧坐在凉亭里,手里拈着那朵被摘尽了花瓣的花枝,在指间慢慢转着,许久没有动。
——
江霁安与舒宁在扬州闲逛了几日,带她在扬州城内买了不少珍宝奇玩,皆让人送到客栈来。
黄乔宸见进进出出的小厮往顶楼送东西,顶楼都被江霁安包了下来,他不喜与人同住一层,便索性一起包了下来。
黄乔宸在楼梯口看见正欲出门的江霁安和舒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这位公子,吾乃此客栈的东家,敝姓黄。这几日见公子和夫人在此小住,不似扬州人。不知在此处住的可还习惯?”
江霁安拱手笑道:“原是黄公子,我与家中小妾乃是江南人。近日来扬州做生意,有意在扬州定居,这几日便是与吾妇在外头寻觅宅子。”
黄乔宸的目光自然地从江霁安身上移到舒宁身上,眼神闪过一丝惊艳,先前在厢房里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只觉得是个姿色颇好的女子。
此时定睛一看,眼前人眉若远山含黛,肤白如凝脂,唇红若点樱。
静时温婉如兰,动时风姿绰约,不争自有光华。
黄乔宸顿了顿,又自然地收回来,没有多停留,像只是顺带看了一眼。
舒宁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适,手下意识地攥着江霁安的袖子。
江霁安的眉头轻拧,微不可察地挡在了舒宁跟前。
一片阴影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挡去不少旁人的目光。
“公子和夫人还没用饭?正好,这家酒楼的酱鸭是扬州一绝,我每回来必点。若公子不嫌弃,不如拼个桌,也算有个说话的人。”
江霁安低头看了舒宁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舒宁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爷看着办吧。”
江霁安便朝黄乔宸点了点头:“那就叨扰黄公子了。”
黄乔宸落了座,不紧不慢地要了几道菜,又让人温了一壶黄酒。
席间他只是闲聊扬州的风物、运河的景致、几家值得逛的铺子。
“若是颜公子有需要,扬州城这的屋舍我都有人脉,想要哪处的宅子我都可帮你去打点。”
江霁安与他交谈时客气而疏离,并无攀附之意,黄乔宸见状也放下心来。
他早就让人打听过江霁安二人了,与江霁安所说的一致,他是从江南来的商贾,此次来扬州也只是为了做生意,日后便要定居在此处了。
舒宁见江霁安并不热络,但她清楚若是他不想结交黄乔宸,肯定是不会来赴宴的。
他要装作不想亲近的样子,不让黄乔宸起疑,那便要她来活络气氛了。
于是舒宁也偶尔回他一两句,不冷不热的。
她时而挑剔那酱鸭不够入味,时而又夸那鱼汤鲜甜,情绪变了几回。
黄乔宸便笑着应她几句,态度从容,不献殷勤也不冷淡。
一顿饭吃得松松散散的,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黄乔宸结了账,起身告辞时,只笑着说了句:“江公子和夫人在扬州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黄府知会一声。小弟虽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在扬州地界上,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随从下了楼。
舒宁低头喝着碗里的汤,等他走远了,才抬眼看了江霁安一眼。
江霁安正端着酒杯慢慢饮着,目光落在黄乔宸消失的楼梯口,淡淡说了句:“沉得住气。”
舒宁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满不在乎道:“他倒是比爷想的谨慎,一顿饭下来啥也不说,但眼里的贪婪可都藏不住。”
江霁安没有接话,只是搁下酒杯,起身替她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
舒宁便站起来,由他替她披上,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两人像一对寻常夫妻那样,一前一后地下楼去了。
送别了黄乔宸后,江霁安与舒宁在街上闲逛了几圈,方才应付黄乔宸时说过二人要去挑选屋舍。
江霁安便装模作样地带着舒宁在附近绕了一圈,扬州城很是热闹。
因着是全国食盐的集散管理和交易中心,扬州内往来的商贾、百姓非常多,集市热闹繁华。
舒宁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自然满是好奇,她仗着在扬州不必小心翼翼,便对江霁安都有几分颐指气使。
扬州的衣裳铺又好看又精致,与京城的华美大不相同,更多的是婉约柔美,就连刺绣和丝绸都十分不一样。
舒宁看直了眼,她侧头看向江霁安,他凝神细看她片刻,淡淡道:“进去挑几件。”
舒宁大喜,进了衣裳铺,抱着一摞新选的衣裳准备进厢房换上。
江霁安看着她跳脱的背影,眸子渐深,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厢房内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刚解开外衫的系带,便听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径直朝屏风这边过来了。
舒宁吓了一跳,转过身时,江霁安已经绕过屏风,站在了她面前。
“你……”舒宁抱着半褪的衣裳往后退了半步,耳根一下子红了,“你怎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