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舒宁还没来得及进去伺候,江霁安便已经起了。
他站在窗前,背着身,自己系着腰间的玉带。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竹青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舒宁进屋的声音很轻,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利落地扣好玉扣。
舒宁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世子怎的不叫人伺候,倒是奴婢的不是了。”
贴身丫鬟原应当睡在外屋守夜,以防主子深夜有事找不到人。
只是江霁安不喜有人睡在外屋,从不叫人伺候在外罢了。
江霁安不语,只是接帕子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神色平平地擦了脸,将帕子丢回盆里。
那副淡漠的模样,和昨夜那个扣着她后颈吻下来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舒宁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他。
他今日休沐,不必上朝,皇上令他准备后日的复检科举一事。
他便径自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舒宁见他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没有让她退下,便只好跟了上去。
她跟在江霁安的背后,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她心中不忿,他怎的能在昨日吻了她之后又装作没事人一般,好似昨日失控的不是他一般。
江霁安随着舒宁跟着他进屋,他眉目疏朗清冷,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勿近”两个字。
舒宁在他身侧站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世子今日好生忙,竟连话都不舍得与我说上一句。”
江霁安抬头,瞧见她一张俏脸明媚灿烂,一双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清泉般清澈。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但五官精致,可以说是一张小脸上大大的五官,又标志又俏丽。
舒宁自信自己的颜色不错,所以江霁安难免也会为她分心。
昨日他又……吻了她。
他今日怎的能无动于衷呢!
于是,舒宁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又软了几分:“昨夜世子喝多了,可还头疼?要不要奴婢替您按按额角……”
“不必。”江霁安翻了一页公文,语气没有起伏,“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舒宁非但没有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书案旁边。
她微微俯身,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他手边,动作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又散了出来,丝丝缕缕地拂过他的鼻端。
江霁安的笔尖顿了一下,舒宁便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了一点笑意:“世子昨夜可不是这样冷淡的,我还以为……世子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呢。”
诚然,她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江霁安在她心中就是高高在上的君子,是明主。
可到头来,她发现她错的厉害。
其实他也不过如此。
江霁安搁下了笔,他抬起头来,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看着她眼底的媚意,开口时声音平静无波:“昨夜的事,你忘了,我亦忘了。”
酒后乱性,只是烈酒灼心,并非他本意。
舒宁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懂:“忘了?”
“为奴需清心。”
江霁安重新提起笔,蘸了墨,语气淡,“你这般心思不纯,害人害己。”
舒宁的笑慢慢收了几分,她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眼看他,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声音轻脆:“是谁害人?”
江霁安的笔又顿住了,舒宁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站到了他身侧。
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好奇,又像是在试探:“我并未心思不纯。倒是世子……何以将留有我异香的衣裳留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像一根羽毛,拂过他耳畔。
“我昨夜去收旧衣裳,恰好闻到了。那件月白色的,袖口绣银线的……世子可还要我继续说下去?”
江霁安的指尖收紧,昨日她曾提到过那件衣裳,醉意之下,他一时没有想起。
今日她再三撩拨,他到时记了起来,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抬头看她,可耳廓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在晨光里隐约可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出去。”
舒宁没有动,她弯下腰来,凑近了他一些,声音柔得像裹了蜜:“世子罚我吧。反正横竖我在您手里,您想怎么罚都行。只是别赶我走……我走了,谁替您收那件衣裳?”
她说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媚色。
江霁安搁下笔,站起身来。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直时投下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住。
他垂眼看着她,她面上带着狡黠的笑,灵动活泼,让他忽的想起他从前养的狸猫。
“既然你不知收敛,那便去抄《女戒》。”
舒宁的笑僵了一瞬,又是《女戒》,江霁安莫非是她的克星不成,总能精准的找她的厌烦的东西。
“抄到你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己为止。”
江霁安偏过头,不再看她,“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书房。”
舒宁站在原地,攥了攥袖口,嘴唇抿了抿。
一百遍?
还得当着他的面抄,那便是不能让她假手于人了……
她想再说什么,可对上他冷硬的神色,什么都不敢再说,生怕惹他更生气,罚的更重。
她垂下眼,屈膝行了一礼:“是,奴婢遵命。”
舒宁就在书案旁边那张小桌上抄书,那日她也是在此为江霁安抄那首打油诗的。
江霁安大约是故意的,给她那支笔比寻常的毛笔重了许多,笔杆是青玉的,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像是握了一小块石头。
她写了几行便觉得手腕酸得厉害,可抬头看看江霁安,他坐在几步之外的主位上,手里拿着公文,神色专注而清冷,仿佛旁边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她咬咬牙,又写了几页,手腕实在撑不住了,笔尖歪了一下,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她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有抬头。
江霁安只要进了书房,开始看书或是处理公务时,就十分专心,不会有丝毫懈怠,所以并未看见她的一系列小动作。
舒宁抿了抿嘴,轻轻“嘶”了一声,刚好够他听见。
然后她揉了揉手腕,又拿起笔,写了两笔,又放下,再“嘶”了一声,又揉了揉。
江霁安被她制
造的“噪音”惹得心烦,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
舒宁正低着头,对着面前那张纸愁眉苦脸地甩着手腕,脸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糯:“世子……这笔太重了,奴婢手腕好疼,实在握不住了……”
江霁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舒宁见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软了些:“抄了一上午了,手都快断了……世子开开恩,让奴婢歇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她说着,又揉了揉手腕,那副娇娇怯怯的样子,像是再写一个字就要碎在他面前了。
江霁安的目光从她泛红的手腕移到她微微撅起的唇角,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是将手中的公文放下了。
“放下吧。”他说,语气平淡,末了又补了半句,“下午再抄。”
舒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飞快地放下笔,把那张抄了一半的纸往旁边推了推,笑得眉眼弯弯:“谢世子!”
江霁安看着她这副判若两人的模样,面上依旧板着:“只此一次,日后若再这般不知收敛,莫说三百遍,便是三千遍也得给我抄完。”
舒宁愣在原地,她苦笑,昨日虽是她刻意勾引,可吻他的又不是她。
她就算再不好,再卑劣,可也没跨越雷池。
他可到好,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反倒对她这个“苦主”说教。
舒宁有些不服。
“世子……昨夜可是你轻薄我,我还未与你说教,怎的世子还反过来说教我?”
舒宁这一句话便是把他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霁安站在书案后面,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自己是负心薄性的渣男一般。
江霁安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睫毛微垂,下意识的不去看她这副可怜模样。
他将手中的公文搁下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开口:“昨夜是饮酒失态,非我本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她:“你若在意,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一样。算是……补偿。”
舒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扫了一圈书房。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的青瓷,书案上搁着一方上好的端砚,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架,上头放着几卷名家字画。
随便一样拿出去卖了,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好几年。
江霁安向来大方,可大方到这地步,倒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正盘算这是拿那青瓷好,还是将那紫檀木架搬出去时,江霁安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从容:“不过方才的话依旧作数,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言行有度,举止有仪,方不辱门楣。《女戒》里说,‘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你既然在清风院当差,便该以这些规矩约束自身。日后不可再这般轻浮……”
舒宁站在原地,听他侃侃而谈,从班昭说到《女戒》,又从《女戒》说到女子本分,一套一套的,不带重样。
她面上乖巧地垂着眼,时不时点一下头,心里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想,他可真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