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笑着眨了眨眼睛，没回答。
Mary便没再追问。
她知道警察总有些不能对外说的秘密武器，穆念不说，她就不打听。
狸花猫很快回来了，尾巴竖得笔直。
穆念蹲下身，低声问：“有这样的人吗？”
“喵。”【有的。】
穆念心里一松。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排黑色的一字夹，那是小猫咪刚才偷运进来的。
她把一字夹掰直，探进锁孔。
Mary只听见极轻的“咔嗒”一声，那挂大铁锁就开了。
穆念把锁取下来，拉开门，像在自己家散步一样悠闲地走了出去。
地下室被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隔间，每间不过三四平米，水泥地面，铁栅栏门，里面铺着一张发霉的薄褥子，墙角一个塑料桶。
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电压不稳，忽明忽暗地闪着。
关在这里的女人，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
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有的躺在褥子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还有的在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穆念从门前经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她们已经麻木了。
狸花猫停在了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蹲下来，回头看了穆念一眼。
穆念往门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蜷缩，不是躺着，而是靠墙坐着，脊背挺直，下巴微抬。
她的脸上有伤，颧骨处青紫一片，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
穆念靠近的时候，她立刻抬起头，目光警觉地扫过来。
看到穆念的脸，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疑惑，最后是警惕。
她撑着墙壁想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住。
穆念比了个“嘘”的手势，蹲下来，把一字夹探进锁孔。
又是一声轻响，门开了。
女人看见穆念开锁的手法，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那口气一松，强撑的精神就像被抽走了支柱，她的腿开始发软，身体晃了晃。
穆念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慢慢让她坐回地上。
“谢谢。”女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穆念摇摇头，蹲在她对面，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模样。
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
只是身上伤痕累累，脸颊、脖颈、手臂、小腿，到处是青紫和结痂的伤口，像是被反复打过。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她也在看穆念。
目光从穆念的脸移到她的衣服，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不像被关在这里的人。
“你是新抓进来的？”她压低声音问。
穆念点头。
女人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急：“你有开锁的本事，就赶紧走。这里是地下室，上去一层有保安，但换班的时候有几分钟的空档……”
穆念按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警察。来救你们的。”
女人愣住了。
她盯着穆念，目光里不是惊喜，而是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哪里的警察？”
“天山县永泰镇。我叫穆念。”
她抓着穆念手腕的手指紧了紧：“你们是单独来的，还是跟广兴这边合作？”
穆念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她摇摇头：“我们来广兴办别的案子，发现了风雅楼的线索，自己进来搜证。过几天上面最高巡视组到广兴，我们会直接把证据交上去，不经过广兴。”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握了握穆念的手。
她叫袁书莉，是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
六个月前，她在校门口看到一张招聘启事，说广兴一家文化公司招兼职校对，待遇优厚。
她投了简历，面试，被录用，然后被带到了这里。
“这里的一部分警察，跟唐伟鹏早就沆瀣一气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穆念耳朵里，“你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计划。”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唐伟鹏用暴力、威胁控制这些女孩，用她们去性贿赂官员和商人。
不听话的，会被注射促排卵药物，被迫代孕。
还有一些，不知道被运去了哪里。
“有个舞蹈老师，叫崔雅婷，她来这里比我早。”袁书莉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我们俩一直在偷偷收集证据。票据、照片、名单，只要能藏下来的，都藏了。就等着有一天能送出去。”
她说累了，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沉下去。
穆念没有再问，让她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撑住，过几天我们就带你们出去。”
袁书莉点点头，没有睁眼。
穆念处理了门锁上的痕迹，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回到自己的牢房。
她撕了一张纸，把袁书莉的话简略地写下来，折好，连同袁书莉收集到的一些纸张证据，塞进狸花猫腹部下的小布袋里。
“小心点。”她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
狸花猫用毛茸茸的头顶了顶她的手心，然后竖着尾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下午，穆念被带上了六楼。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夹着她，穆念走在中间，脚下不紧不慢，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打量四周。
她早就从狸花猫的图纸上知道这栋楼的布局，但还是得亲自认一下路。
一到五层的装修已经算得上奢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仿制的油画，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但六层不同。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整面金箔贴成的背景墙，灯光打上去，晃得人眼晕。
地面是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花盆是定制的青花瓷。
金碧辉煌。
穆念心想，这每一块金箔下面，大概都浸着这些女孩的血。
两个保安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
其中一个保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保安推开门，粗鲁地把穆念往里一推。
穆念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回头看了那保安一眼。
办公室很大，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广兴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宽大得像一张单人床，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几摞文件和电话。
桌后面的书柜里，书没几本，倒是摆了不少工艺品，玉雕、瓷器等等。
角落里立着一尊
半人高的关公像，香炉里还插着三根燃尽的香。
宽大的桌子后面，一个瘦削的男人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恼怒：“我不是让你们好好请Amy小姐过来吗？怎么这么粗鲁！”
保安带着惶恐：“对不起，老板。”
“在外面守着。真是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男人骂完保安，转过脸来，笑容已经挂上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向穆念伸出手：“你好，Amy小姐。我是风雅楼的主人，唐伟鹏。”
穆念没有握他的手，她嘴角微微弯着，笑盈盈看了他一眼：“久仰，唐先生。”
唐伟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打量了穆念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肩膀，又从肩膀落到腰线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Sam没骗我。Amy小姐确实……够漂亮，也够特别。”
他走到穆念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穆念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亲昵：“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在这里，不是哭着跟我说话。”
穆念一动不动，脸上的笑意没有减少。
她侧过头，对上唐伟鹏的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我本来想回乡下养老的。Sam不讲道义，直接把我送这儿来，不就是怪我沒给他赚够钱？”
“跟哪个老板不是打工？我给唐老板保证，给您这风雅楼完善一下经营模式，再赚个盆满钵满。如何？”
唐伟鹏收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看来你很了解我们风雅楼的经营模式？”
穆念笑了笑：“这些地方赚钱，不都差不多？”她往前探了探身，“当然，我可以给风雅楼加点特色。就像当初我在女皇那样，让风雅楼再上一层楼。”
唐伟鹏大笑起来。
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他毫无预兆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穆念砸了过来。
穆念本能地侧了一下头。
烟灰缸擦着她的耳尖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碎成几瓣。
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没有完全躲开，而是让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恐。
唐伟鹏看着她那副受惊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Amy小姐，你很聪明。但这里不需要聪明的女人。”
唐伟鹏走到穆念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指腹粗糙，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瓷器。
他抬了抬下巴，对门口的保安说，“带她去最里面那间，关几天，让她好好想想在这里该做什么。”
“希望你这几天乖乖待着。”他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过几天，我亲自来给你打开极乐的门。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听说你有个妹妹？你乖一点，我自然不会动她。”
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穆念的胳膊。
穆念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
她回头看了唐伟鹏一眼。
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