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没被关进地下室,而是在六层。
听安保的话说,这是给她的“优待”。
六层的房间要比地下室的豪华多了。
一张尺寸夸张的大床,铺着暗金色的缎面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水晶台灯,灯罩上垂着流苏。
窗户倒是很大,但被改造成了只能推开一条窄缝的款式,勉强能伸出手指。
墙角立着一个木质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透明的吊带睡裙,梳妆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样说不上用途的器具,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穆念扫了一眼,没多看,怕长针眼。
穆念有些担心仍然在地下室的刘淑珍和Mary两人,她得想办法和她们联系上。
六楼狸花猫上不来,只能指望小麻雀能找到她。
晚上,穆念闭目休息的时候,听到窗户那边传来敲击声。
她警惕地看过去,发现一小只圆滚滚的身影在窗外焦急地跳来跳去。
是小麻雀。
穆念松了一口气。
这窗户经过特殊设置,只能推开一条窄缝,小麻雀进不来,只能在缝隙里焦急地叫唤。
穆念伸出一根手指,艰难地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没事,我没事。”
“去,拿笔和纸给我。”
得到安抚的小麻雀镇定了很多。
它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缝隙,随后仰着头“啾啾”叫了两声。
很快,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传来。
一只比小麻雀体型大得多的鸟从不远处飞来,稳稳落在小麻雀旁边。
穆念这才看清这是什么鸟。
红隼。
红隼和小麻雀,嗯,很有趣的组合。
“你这厉害啊,怎么交的朋友?”穆念低声打趣。
“啾啾!”小麻雀挺起胸脯,得意地抖了抖尾巴。
【给了零食小肉条,它就跟着我啦!】
穆念仔细看了看,这只红隼羽毛还带着些稚嫩,应该刚成年不久,大概是不太会捕猎,被小麻雀用一根肉条拐回来的。
红隼安静地蹲在一旁,歪着头看这一人一鸟聊得起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叫了一声,抬了抬爪子。
它的爪子上勾着一个小布袋。
穆念伸手从窗缝里把布袋拽进来,里面装着几张叠好的白纸和一支圆珠笔。
穆念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调整后的计划简要写了两份,塞回布袋。
“乖,这一份带回去给陈队。”她把布袋系回红隼爪上,又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让狸花猫把另一份带给淑珍。”
红隼低鸣一声,率先飞起。
小麻雀跟在后头,扑棱着短翅膀。
送走小麻雀和红隼,夜已深。
穆念侧耳听了很久,确认了六楼并不像一到五层那样有保安定时巡逻。
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她选择按兵不动。
第二天,除了有人送来一碗白粥和几根青菜,便再没人进来看她。
这饭也抠搜得很,寡淡得不像话,显然是为了让她没力气折腾。
白天小麻雀和红隼又来了一趟,带来了陈伟军和刘淑珍的回信。
三方通了信息,又把计划核对了一遍。
穆念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接近傍晚。
这次任务前,她把林屿给的手机交给了谢秀英保管。
来到广兴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和林屿短暂通一次电话,现在已经两天没联系了,恐怕林屿已经知道情况。
谢秀英应该会好好跟他说吧?应该也说了自己一切安好。
林屿应该不会赶过来吧?
没等穆念细想,一阵怒骂声从走廊那头劈过来。
那声音沙哑,发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唐伟鹏!你这种人,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你祖上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我告诉你,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迟早要遭报应!”
隔壁房间的门大敞着。
唐伟鹏在这里横行惯了,连遮掩都懒得做。
“骂啊,”唐伟鹏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骂得这么狠,不还是要被我操?”
他们似乎进了穆念旁边的房间。
“你这种男人,迟早断子绝孙!”女人咬着牙,一字一顿,“祖宗都不会认你这种做伤天害理的东西!”
唐伟鹏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好几个女人给我生了孩子,”他凑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后面会有更多女人给我生孩子。”
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红肿的脸颊上绽开,像裂开的瓷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是啊,那么多人给你生孩子,生的却都是女孩。说明你祖宗不认可你啊!说明你基因不行,活该绝后!”
唐伟鹏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的家乡是个极传统的地方,尤为重视子嗣,认为只有男孩才能实现真正的传宗接代。
被崔雅婷怒骂了那么久都没动怒的唐伟鹏,听了这几句话,脸色骤变。
他猛地扇了她几巴掌,掌掌到肉,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女人嘴角的血溅在地毯上,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唐伟鹏一脚踹在她腹部,她整个人往后摔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抓过她的头发,正要把人往墙上砸的时候。
“叮。”
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那抓着头发的手突然剧烈一疼。
唐伟鹏低头一看,一枚黑色的一字发夹深深扎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只露出一小截。
他忍着剧痛,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逛菜市场逛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你怎么出来的!谁放你出来的!”唐伟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穆念摊开双手,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不知道啊,唰地一下就出来了。”
现在比计划行动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天。
但她实在不能在隔壁听着这情况却视而不见。
提前就提前了。
刚才她已经让小麻雀快速去通知陈伟军和刘淑珍,希望两人赶得上。
“刚才听到这位小姐的话,我深感同意。”穆念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这人吧,略通鬼神。唐老板,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你家祖宗的意思?”
她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眉头一皱,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哎哟,你祖宗说了,见都不想见你。生不出男孩,没用的废物。”
“而且,今天要被你认为毫无用处的女性踩在泥底下,你就是废物中分废物啊,唐老板。”
唐伟鹏被戳中痛处,那张平日里文质彬彬的面具在这一刻碎裂殆尽,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铜香炉,朝穆念砸过来。
穆念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轻巧地侧过。
她没有停顿,身体顺势一转,右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鞋尖精准地踢中香炉底部。
那铜器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像一颗被回击的炮弹,带着比她刚才躲避时更快的速度,直直撞向唐伟鹏的面门。
唐伟鹏来不及躲。
香炉的棱角正中他的额角,一声闷响,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咬紧牙关,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抓桌上的遥控器。
只要按下去,楼梯口的保安就会蜂拥而上,把这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指尖刚触到遥控器的边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弹钢琴的手。
但箍在他腕上的力道,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纹丝不动。
“按什么呢?”
穆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得像耳语,却让他后脊发凉。
唐伟鹏被吓得一抖。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那只手轻轻一拧,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关节被拧到了极限的角度,韧带被拉到极致。
剧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掌心穿到肩膀。
他张大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被踩住尾巴的野兽。
穆念松手,侧身,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踹正中他的胸口。
那一脚力道极大,唐伟鹏整个人飞出去,双脚离地,像一只被踢飞的麻袋,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男人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额角的血淌进眼睛里,把整个世界染成暗红色。
他想撑起身体,手臂却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咳了一声,几颗碎牙混着血沫吐在地毯上。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那个高挑的女人走过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在看一件稀奇的玩具。
然后随手一扔。
遥控器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角落的鱼缸里。
穆念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向地上那个被绑着双手的年轻女人。
“还能走吗?”
女人抬起头。
她的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能。”她说,声音沙哑,但稳。
穆念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一字夹,三两下捅开了她手腕上的铁链。
锁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像开了一瓶汽水。
“你叫什么?”
“崔雅婷。”
“崔雅婷,我知道你,袁书莉和我提过。”穆念把铁链扔到一边,扶着她站起来,“你刚才骂得挺好。等出去了,接着骂。”
崔雅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还是在笑。
“行。”她说。
与此同时。
广兴市公安局,某间办公室。
姜文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局长部署工作。
“上面巡视组这两天就要到。这几天必须盯紧社会治安,尤其是新城区那边,不能出任何差池。”局长把文件夹合上,看了姜文忠一眼,“文忠,你跟新城区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注意点。”
姜文忠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局长放心,我待会儿就通知他们。”
另一边。
风雅楼附近,巷子里。
Anna抱着一大摞纸,闪身拐了进去。
今天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穿一件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女人,毫不起眼。
巷子里已经等着几个人了。
dy,还有那天一起过生日的几个女生。
大家的打扮惊人地相似。
素面朝天,深色衣服,帽子压得低低的。
Anna把手里的纸分给每个人。
dy一边接一边低声说:“都记住了?我们的任务是引起巡视组注意,同时给风雅楼添乱,让他们没空管Mary和Amy她们。速度要快,别被逮到。”
她看了看那几个女生:“你们几个去附近的居民楼顶楼,把这些撒下去。那几栋楼有好几个出口,之前都踩过点了。撒完立刻走,别回头。”
“我和Anna在街道上撒。你们不用管我们,我们撒完就跑。你们弄完后记得往人多的地方绕几圈,换掉衣服再回去。”
另外几个女生抱着纸张,神情紧张地点点头。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