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觉得猫笨。

    其实不是。

    有些猫记得住巢穴的楼层,分得清哪扇门通往哪里,甚至会学人的样子蹲马桶。

    但要让它们理解“建筑结构”这四个字,确实是为难了。

    好在狸花猫的脑子,比一般猫好使一些。

    穆念没跟它讲什么大道理。

    “你从一楼到六楼,一层一层走,记住每一层门的位置,数量。”

    狸花猫听得认真,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

    它只会数10个数,以前专门学的,用来数小鱼干的数量。

    但没想到第一层就卡住了,它分不清左右。

    穆念想了想,拿红墨水在它的左前爪上点了个红点:“你进大门之后,电梯在你红点这边吗?”

    狸花猫低头看了看那只染了红点的白爪子,抬头“喵”了一声。

    【是的。】

    有了这个红点,一人一猫以楼梯口为基准,以红点爪为方向,一层一层画,竟真把整栋楼的布局摸了个七七八八。

    风雅楼的主人大概有些迷信。

    狸花猫第一天进去就被安保发现了,但并没被驱赶,它在那儿转了几圈,才发现原来风雅楼的主人说过“猫来财,是好兆头”,让人不要驱赶。

    狸花猫不但把建筑内里结构摸清楚,还顺利用穆念给的小零食,把楼里的几只同类全收成了小弟小妹。

    穆念让它每层安排一只猫,负责盯梢,记住安保几点来、几个人、走哪条路。

    猫当然不懂钟表。

    但一楼大堂挂着一口巨大的座钟,罗马数字排成一圈。

    穆念把长针画成大鱼,短针画成小鱼,12个数字则画成这片有名的流浪猫头像。

    只要让每层的小猫记住图案变形。

    这种方法让猫十分容易理解,尤其狸花猫记性好,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每到整点,它就叼着一包零食上楼,一层一层分,一层层确认。

    不过两天,整栋楼的底细就清清楚楚地摆在穆念面前。

    六层楼,加一个地下室。

    一到五层,每半小时一班安保巡逻。

    地下室到一层、五层到六层的电梯口和楼梯口,都有专人把守,只在换班的时候才露出一丝空档。

    六层守得最严,连猫都不让上。

    地下室倒没那么严,但也没有猫喜欢待在那里。

    狸花猫说,那层有股臭臭的味道,还有很不好听的、刺耳的声音。

    杨成栋说到做到。

    在整理好风雅楼信息的那天,他带着三个人,风尘仆仆地从天山县赶到了广兴。

    穆念把这些信息画成图,给队里的人抄了一份,并分享给了mary。

    杨成栋定下来计划,如果三天后穆念不能从风雅楼出来与他们会合,第四天,他们就带着巡视队的人硬冲进去。

    “我已经跟钟德明提了离职。”穆念说,“他让我考虑几天,约了我和淑珍明晚去一个清吧聊聊。估计到时候会动手。”

    杨成栋点点头,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随后弯腰打开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皮箱。

    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零件。

    “手枪。”他说,“零配件。”

    这次出来,本来是冲着抓石昌平一个人来的,谁也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东西。

    出发的时候没有申请配枪。

    现在情况变了,杨成栋打了申请,每人批了一把。

    “钟德明如果要动手,多半会先把你们迷晕,然后搜身。枪不能提前带进去。”他看了穆念一眼,“所以你要教会狸花猫分批把零件运进去。”

    一支完整的手枪太显眼,猫叼着走,被人看见就全完了。

    自从狸花猫帮忙摸清楚风雅楼结构后,大家都没当它是一只普通的猫。

    “我现在教你们组装。记好了,今天练到熟练为止。”

    他拿起一个零件,开始示范。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手枪的零件不算多,组装起来也不算难。

    穆念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时,手指已经能行云流水地完成整套操作。

    刘淑珍第一次组装时有些磕绊,零件在手里打滑,第二次就好了很多,第三次已经不需要看图纸了。

    杨成栋看着她们的动作,赞许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清吧。

    穆念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清吧不该是这个样子,就算不是周末,也该有三两桌客人坐着喝酒聊天。

    可现在,整个场子空空荡荡,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擦杯子的调酒师,连音乐都没开。

    她脚步顿了一下,余光扫到门口,他们进来之后,守在门口的保安把门关上了。

    穆念心里兴奋起来,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几分紧张。

    钟德明已经坐在里面了。

    一个人,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三杯茶。

    他看见她们进来,笑着站起来,语气和善得像在送别老朋友。

    “来了?坐。”

    穆念拉着刘淑珍坐下。

    钟德明把茶杯推过来,叹了口气:“你们想好了?真的要走?”

    “想好了。”穆念说。

    钟德明点点头,没再劝。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真诚:“行吧,既然你们想离开,我也不能强留。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往后一帆风顺。”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穆念喝了那口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调动灵力,把里面那点脏东西裹住,逼出了体外。

    刘淑珍没有灵力。

    她的眼神很快涣散,身体晃了晃,趴在桌上不动了。

    穆念余光观察刘淑珍的模样,在她趴下的时候,她也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手臂上。

    钟德明慢条斯理地吃完面前那块牛排,拿餐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了看趴在桌上的两个女人。

    “还真以为这行是销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嗤笑一声,示意身后的保镖,“搜身。寻呼机、刀子,什么都别留。”

    两个保镖上来,把穆念和刘淑珍翻了一遍。

    搜出两台寻呼机、一些证件、几百块钱、几串钥匙。

    钟德明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钱你们分了。其他的处理掉。”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带走。送去风雅楼。”

    两个保镖把穆念和刘淑珍扛起来,粗鲁地扛着往外走。

    穆念在颠簸中微微掀开眼皮。

    清吧的围墙边,蹲着一只小麻雀。

    旁边还有一只比它大好几圈的鸟,夜色太黑,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应该是小麻雀在这边新交的朋友。

    小麻雀看见穆念,轻轻“啾”了一声。

    穆念眨了眨眼。

    小麻雀兴奋地抖了抖翅膀,又“啾”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混在引擎声里,没人注意。

    穆念闭上眼睛。

    这个年代,工业还没发展起来,到处都是猫狗鸟雀,叫声此起彼伏,谁会留意一只麻雀?

    小麻雀从围墙上飞起来,稳稳落在面包车后备箱的把手上。

    那只大鸟则无声无息地飞到半空,跟着面包车滑行。

    另一边,早就蹲守在风雅楼附近的陆哲明和谢秀英,远远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驶过来。

    陆哲明举起望远镜,看见后备箱把手上蹲着的那团小小的影子,又看见车顶上盘旋的那只大鸟。

    “看见了,是装着穆念的车,小麻雀在那儿。”他说,“这里的确是风雅楼。”

    “砰。”

    穆念被扔在地上。<

    /p>水泥地很硬,肩胛骨硌得生疼,她没有动,呼吸保持着昏迷时的节奏。

    “老大,这妞真好看啊。”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涎水搅动似的黏腻,“这迷药得明天早上才醒呢,要不……”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穆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另一个男人低声骂了一句:“收起你那点心思。这个可是Sam特意叮嘱不能动的。你敢动一下,信不信明天直接把你拉去埋了?”

    “还看?走了!”

    铁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穆念等了十分钟。

    没有其他可疑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牢房。

    四面没有窗,光秃秃的水泥墙,地上铺着两块木板当床,角落里一个蹲坑,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

    门是铁栏杆焊的,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隔壁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偶尔有人咒骂,有人在求饶。

    刘淑珍,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运到这儿的mary在角落昏睡着。

    她把手搭在两人的手腕上,灵力在指尖轻轻一转,那股迷药的成分被灵力裹住,从血液里抽离出来。

    刘淑珍先醒了。她睁开眼睛,没有慌张,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问:“地下室?”

    穆念点了点头。

    Mary也醒了。

    黑暗、陌生的气味、身下冰冷的水泥地,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的瞳孔撑大了。

    但她的目光触到穆念的脸,那根弦慢慢松了一些,没有完全松开,但至少没有断。

    穆念和刘淑珍把这房间摸清后,又过了十多分钟,

    穆念坐直身体,朝门口看了一眼。

    铁栏杆外面,蹲着一只狸花猫,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

    “小狸花。”穆念轻声唤它。

    狸花猫竖着尾巴走进来,脚步轻快,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它蹭了蹭穆念的腿,仰起头,露出腹部,那里用布条绑着几个小小的零件。

    穆念伸手摸了摸,摸到冰凉的金属。

    她低头亲了亲狸花猫的脑袋:“好棒。回去给你加餐。”

    狸花猫出去了一趟,又带了一只狸花猫和两只黑猫进来。

    一只接一只,腹部都绑着东西。穆念把零件一件件解下来,在地上一字排开。

    枪管、枪身、弹匣……

    Mary的眼睛瞪得浑圆。她的目光从那几排零件上慢慢移到穆念的手上。

    那双修长的、白皙的、在夜总会里只用来端酒杯的手,此刻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把那些冰冷的金属块拼在一起。

    咔嗒,咔嗒,咔嗒。

    不到十秒,一支完整的手枪就安静地躺在穆念掌心里。

    她把弹匣推到位,拉了一下套筒,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脆。

    Mary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穆念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笑。

    “小场面。”

    她摸了摸狸花猫的头:“你去别的房间转一圈,看看哪些人现在不哭不闹,表情镇定的,就是看起来跟我差不多那种。记住位置,回来告诉我。”

    她指了指Mary:“像她这样的不要。”

    Mary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委屈还是该反驳。

    狸花猫歪着头看了看穆念,又看了看Mary,碧绿的眼睛在两张脸之间转了两圈,然后“喵”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Mary看着那只猫竖着尾巴、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猫能听懂吗?”她问。

    语气里已经没有恐惧了。

    剩下的,是一种纯粹的、目瞪口呆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