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穆念所料,她在这条街上迅速出了名。

    连着半个月,每天都有客人专门来女皇,就为了会一会那个传说中“从没输过三局”的女人。

    钟德明数钱数到手软,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道。

    对穆念那些出格的做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坐客人身边,不陪酒,不让人碰,放在别的姑娘身上,这是要挨骂的,但穆念的业绩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些客人也怪。

    明明被她赢了酒,被她不冷不热地晾着,回去之后反倒跟人津津乐道:“那个Amy,有个性!”“人家那是真本事,不服不行。”

    有一个算一个,提起她来都带着几分又爱又恨的劲儿。

    但穆念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她来这儿的目的。

    半个月了,没有李宗平的影子。

    那些藏在夜总会底下的灰色链条,也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怎么都摸不着边。

    她和刘淑珍试过跟几个小姐套话,也试过找后厨、保洁那些老人聊,得到的都是摇头和沉默。

    在这种地方干活的人,多少都见过些不该见的东西,但为了保命,嘴巴比上了锁的箱子还严。

    陈伟军已经开始考虑撤离了。

    再拖下去,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候,dy发出来生日邀请。

    “明天我生日,你要不要一起来?”她一边对着镜子描眼线,一边随口说,“我们打算找个地方吃饭唱歌,Mary她们都来。刚好几个人明天都休息。”

    穆念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dy才二十出头,化妆技术是这群人里最好的,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来女皇之前,她在老家镇上理发店给人洗头,一个月挣得很少。

    “行。”穆念点了头。

    第二天晚上,穆念拎着一个纸袋,按响了dy和Mary合租的房门。

    门开了一道缝,里面先涌出来一股热热闹闹的油烟味,然后才是dy那张探出来的脸。看见穆念手里的纸袋,她眼睛一亮,嘴上却嗔怪:“不是说不用带礼物吗?”

    “不贵,一点心意。”穆念把袋子递过去,侧身进了门。

    客厅不大,茶几被推到一边,中间腾出一块空地,天花板上歪歪扭扭挂着几条彩带,颜色红红绿绿的,被日光灯一照,有点土,但热闹。

    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有人扯着嗓子喊“酱油,给点酱油”,另一个声音回“自己倒”。

    茶几上已经摆了几盘切好的水果和拆开的零食,乱糟糟的。

    穆念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买了点水果。”

    一个正在挂气球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喜地叫出声:“草莓!”

    这个时期,草莓是稀罕物,贵,个头小,她们收入不差,但也舍不得常买。

    “看着红红的,喜庆。”穆念笑了笑,撸起袖子,“要我帮忙弄什么?”

    那边dy已经拆开了礼物,一盒她看了很久的眼影盘,最新的色号。

    她“哇”了一声,抱着盒子在几个女生面前转了一圈,得意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到底还是小孩子。

    穆念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Mary呢?”

    “出外勤了。”一个女生随口应道,手里还在摆弄彩带,“所以我们打算回来这边自己下厨,到时候她回来了,热一下就能吃。”

    穆念没再问。

    在女皇待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外勤”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没想过劝她们离开。

    但来这种地方上班的,哪个不是有本难念的经?家里等钱用的,丈夫欠债被追着讨债的、家里人生病要用钱的……

    你说“找个正当工作”,人家问你“什么工作能一个月挣两千块”,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晚饭比预想中晚了许多。

    一群不常下厨的人凑在一起,光是洗菜就洗了半小时,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大家还是吃得很开心。

    中途dy到楼下给Mary打了1次寻呼机,但石沉大海。

    “没事,给她留块蛋糕和一点饭菜。”dy把切好的蛋糕放进冰箱,语气轻松,但穆念注意到她往门口看了好几回。

    许愿的环节,dy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大家安静下来,等她说出那句“吹蜡烛”。

    就在这时候。

    “dy。”

    Mary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点喘,尾音发虚:“你在吗?帮我开下门。”

    “你怎么这么晚?”dy笑着骂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不是带了钥匙吗?”

    “我拿着东西,腾不出手。”

    dy往门口走了两步,穆念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dy愣住。

    几个女生彼此看了看,不知道穆念怎么回事。

    穆念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凑到dy耳边:“就按平时那样回她。去厨房拿点东西防身,别声张。”

    dy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穆念的眼睛,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她没问为什么,转身往厨房走,路过沙发的时候顺手拉了两个离得最近的女生。

    客厅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几个女生跟着dy进了厨房,拿了菜刀和锅铲,挤在客厅,大气都不敢出。

    “来了来了~”dy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调子,“你到底买了什么啊,开门都腾不出手?”

    她跟在穆念后面,一步步往门口走。

    手心全是汗。

    穆念拉开门。

    Mary站在门口,脸上青了一块,眼眶是红的。

    她看见穆念,嘴唇动了动,眼内浮起惊慌。

    一只男人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来,要把她往里推。

    穆念一把攥住Mary的手腕,把她从门框和那只手之间拽了进来。

    动作太快,Mary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dy接住。

    门口的男人扑了个空,往前冲了半步。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在走廊灯下闪了一瞬。

    穆念不退反进。

    她左手格开那只握刀的手,手腕一翻,扣住他的腕骨,借着旋转的力道往里一拧。

    动作干脆利落,像拧一只鸡翅膀。

    男人吃痛,张嘴要喊。

    穆念的右手已经捂了上去,掌心严严实实堵住他的嘴和鼻子,用力把他的脑袋往身后的墙上一甩。

    后脑勺撞上水泥墙,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眼

    白一翻,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

    那把刀掉在地上。

    从开门到人倒下,不到十秒。

    客厅里几个女生举着菜刀和锅铲,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dy搂着Mary,嘴巴微微张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穆念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一次性扎带,把男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扎紧。

    又拉过他的双脚,在脚踝处绕了两圈,收紧。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她这才有空细看这张脸。

    瘦,肩膀很宽,三七分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道疤,把眉毛断成两截,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

    穆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见过这张脸。

    在永泰镇派出所的大厅里,烧烤店群殴案那几个男人从她面前大摇大摆走出去,其中一个叫石昌平。

    那天他没有这道断眉。

    她凑近看了一眼。

    电光火石间,很多东西串在了一起。

    石昌平大概率就是李宗平,那天他用什么东西遮住了这道疤。

    “到底怎么了?”一个女生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另一个女生看着地上的男人和那把刀,腿在抖:“Mary,你……”

    Mary靠在dy怀里,浑身发抖,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想说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穆念蹲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低:“没事了。他动不了了。”

    Mary看着她,眼泪掉下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能喘气了。

    她抓着dy的衣服,手指关节泛白,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话。

    “今天那个客人……刚做起来的生意,住城西……我们去的时候还没开始,突然闯进来三个人……”她语无伦次,有些话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他们把他绑起来,问他钱在哪……他不说,他们就用刀扎他腿……”

    “后来他说了。银行卡密码也说了。他们取了钱回来……”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开始发抖。

    dy搂紧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当着我的面……开枪了。”Mary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然后其中一个男的说要杀我……他,”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飞快地收回目光,“他要……另外一个人拦住了,说让我回宿舍拿钱,就不杀我。”

    她一路上都在找机会跑。

    街上有人,但石昌平的刀一直顶着她的腰,她不敢喊。

    走到家门口,听见dy在里面说话,她才反应过来。

    她以为dy在外面过生日,她回来,是把祸事带到了家门口。

    她后悔了。

    但她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dy,是Amy。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放声的、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的哭。

    dy抱着她,也跟着掉眼泪。

    几个女生围过来,有人递纸巾,有人拍她的背,有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红着眼眶看着。

    安静了很久。

    一个女生抬起头,看着穆念,犹豫了一下:“你……你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