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只是来找线索的,可不是来被吃豆腐的。
她对钟德明的眼神视若无睹,俯身拿起桌上的小酒壶和白兰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桌人听见:“今天来迟了,先敬各位老板一壶。”
说完,她倒满一壶,朝张志华的方向微微示意,仰头一口灌下去。
夜总会里,能喝的女人不少,但能这样喝的女人不多。
一壶白兰地少说也有三两,她面不改色地干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这点酒对穆念根本不是事儿。
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酒精就散了个干净。
她放下酒壶,脸色如常,眼神清亮,在座的人又是一阵叫好。
她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离张志华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钟德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死丫头,前几天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第一次出场就来这套?
张志华的确如钟德明说的那般脾气不错,对于穆念的行为,他没生气,而是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看穆念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
“张老板来女皇来得勤,什么样的都见过。”穆念侧过身,语气不急不缓,“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张志华笑了一声:“哦?”
他去过的夜总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陪酒女更是不计其数。
乖顺的、娇嗔的、欲拒还迎的,都是套路。
眼前这个倒新鲜,坐得离他一米远,说话像在谈生意,眼里没有讨好,只有坦荡。
穆念把桌上那排小酒杯一字摆开,拎起一瓶人头马XO,从左边倒到右边。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晃了晃,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大话骰。”她看向张志华,右眼下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输一次喝一杯,不限次数。赢我三局,”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很慢,慢得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我亲自喂您喝。”
桌上安静了一秒。
张志华旁边一个戴金表的中年男人先笑出了声:“这丫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张老板玩大话骰的时候,你还在乡下放牛呢。现在就可以想想待会儿怎么喂了。”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
穆念没理他们。
她看着张志华,挑了挑眉:“张总,敢不敢?”
张志华把酒杯放下,抬了抬手。
旁边陪酒的姑娘立刻有眼色地把两个骰盅推过来。
“第一局,”穆念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张老板开个好头。”
骰盅落下,两人各自看了一眼。
张志华扫了一眼自己的骰子,四个四。
他不动声色地扣上盅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姑娘是新人,第一局没必要让人家太难看。
他叫了个保守的数:“三个四。”
穆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骰盅。
她手里是三个一,一个二,一个三。
灵力在眼底轻轻一转,张志华那边的骰子便清清楚楚映在眼前,四个四,一个一。
也就是说,两人加起来的“四”有八颗。
她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骰盅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算得飞快。
如果她叫四,他肯定敢往上加。
要让他进退两难,就不能叫四。
“六个一。”她说。
张志华的手指在骰盅上顿了一下。
六个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骰子,一颗一。
这游戏规则,不是斋的情况下,一可以当作任何数,但如果叫一就是叫真一,不掺假。
他手里只有一颗,她手里能有五颗?
不可能。
五颗一的概率太小了。
他在心里又盘算了一遍。
六颗一,是满数。
她叫的已经是顶了,他要是往上加,叫七个一,那必然就爆了。
他只能开。
而她敢叫满,要么是手里真有一把一,要么是在诈他。
“开。”他说。
穆念掀开盅盖。
三个一,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加上张志华手里那颗,一共四颗一。
不是六颗。
“你叫六个一,总共才四个,你输了。”
穆念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张老板,我叫的是‘六个一’,没错。但您开的,是您自己的盅。”
张志华愣了一下。
“我输了。”穆念干脆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张老板,这杯是谢您第一局给我面子,手下留情。”
她又干了。
张志华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连干两杯,忽然有点明白刚才那一局的弯弯绕绕在哪里了。
她叫六个一的时候,他面临的选择是:开,如果她手里真有一把一,他输;不开,他只能往上加,但他手里只有一个一,加了他必然会输。
他自己根本没有退路。
不管她手里有几个一,他都只能开。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不是要赢他,是要让他知道,不管他怎么做,都在她的计算里。
他端起酒杯,朝穆念举了举。
“有意思。”他说。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几个人又是起哄又是叫好。
戴金表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说张老板这是怜香惜玉,旁边有人接腔说这姑娘酒量可以啊。
气氛热起来,像烧开了的水。
穆念没接话。
她只是笑着看向张志华,等他把杯子放下。
第二局,张志华没有再放水。
第三局也没有。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穆念一局没输。
桌上的气氛开始变了。
几个男人收起散漫,坐直了身子,盯着骰盅看。
钟德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第七局,穆念输了一次。
输得恰到好处。
她大大方方拿过酒杯,环视一圈:“今晚谢谢各位老板捧场,不然我可赢不了这么多。”
一口气干了。
她又拎起那小酒壶,倒满,朝张志华举了举:“张老板,我这个人笨,也就这点小聪明。哪比得上您在生意场上的本事。这壶敬您。”
又干了。
三壶白兰地下肚,她脸色没变,眼神没散,嘴角那点笑意从头到尾没下去过。
戴金表的男人忍不住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Amy,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张老板让了你这么多局,不过来陪一杯?别惹张老板不高兴啊。”
穆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不冷,甚至带着点笑意。</p
>但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一个陪酒女而已,能有什么威胁?可他就是不敢再往下说了。
就在他脸上挂不住的时候,穆念忽然笑了。
“您这话说的,”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张老板大人大量,哪会跟我计较?我一开始就说了,赢我三局,我自然坐过去。这不是还差一局嘛。”
戴金表的男人张了张嘴,被张志华瞥了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志华靠回沙发背,端详着对面这个姑娘。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
他看得出来,刚才那一局是她故意输的。
是给他留面子。
他拿出一根烟,旁边的姑娘凑过来点火。
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头顶暖黄色的灯光里。
“是我输了。”他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恼意,反倒有几分欣赏,“技不如人。”
他弹了弹烟灰,对钟德明说:“再拿两支XO,记Amy账上。”
钟德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张老板大气!今晚让Amy坐这儿陪您聊聊天?”
穆念却站了起来。
“张老板,”她理了理裙摆,笑得坦然,“我今晚喝得有点多,得回去歇着了。下次您再来,我接着陪您玩。”
张志华看着她。
她站得很直,眼神清亮,看不出半点醉意。
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今晚在做什么,不是在陪酒,是在立规矩。
“行。”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酒记你账上。”
穆念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员工通道走。
身后钟德明跟上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嘴上已经开始絮叨。
“也就是张老板脾气好,换个人你试试?你这是陪酒还是砸场子?把人老板的面子往地上踩……”
穆念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钟大哥,我今晚的任务完成了吗?”
钟德明噎了一下。
何止完成了,光那两支XO就够她好几天的份额。
“他们生气了吗?”穆念又问。
钟德明不吭声了。
“这不就得了。”穆念靠在墙上,语气懒洋洋的,“又没生气,又卖了酒,还让他们玩高兴了,有什么问题?”
钟德明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前几天这姑娘看着老老实实的,怎么一上台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这是什么歪理……”他刚想说什么,穆念又开口了。
“钟大哥,夜总会是不是该有点差异化?个个都温顺听话,多没意思。”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这种带点脾气、带点挑战性的,反而容易勾起人的征服欲。你想想,连张老板都赢不了我,这消息传出去,好奇的人是不是想来试试?想挑战的人是不是也想来试试?”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让他们送钱送得高高兴兴、心服口服,这不挺好?”
钟德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挑不出毛病。
那些客人可不就是贱骨头?越得不到越惦记,越赢不了越想赢。
“你别给我搞幺蛾子。”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穆念笑得很乖:“那肯定啊钟大哥,我还指望在这儿多赚点呢。”
她转身走进员工通道,脸上的笑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慢慢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