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两人回答，Anna提醒道：“建议你们想个英文名字。这里没人用真名。”
穆念随口道：“Amy。”
就是你了，英语课本上出场率最高的那个。
刘淑珍没学过英语，此刻一脸茫然地看着穆念。
钟德明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还会英语？”
要知道这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没怎么接触过英语，更何况是辽原那种穷得叮当响的地方。
夜总会也是因为广兴市这几年大量涌入外资，才让员工都起英文名字，显得洋气些。
穆念神态自然，笑了笑：“在这逛了几天，经常听见路人说这些鸟语。那天在书店随便翻了翻书，就只记住这个Amy了。”
钟德明眼底那点怀疑散了大半。
广兴现在确实掀起了一股英语热，外资企业的工资翻一番，谁不眼红？街上时不时能听见有人用浓重的口音练习“Howareyou”。
这姑娘倒是机灵，逛个街都能记住一个单词。
他看穆念的眼神越发满意，已经和看一棵摇钱树差不多了。
“她叫Lily吧。”穆念指了指刘淑珍。
钟德明点点头，向两人介绍道：“这是Anna，以前可是我们这儿的头牌，现在转做酒保了。你们两个对她客气点，Anna姐的老板可是我们的大客户。”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Anna脸色不改，笑盈盈地给钟德明递了根烟，又帮他点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别听Sam瞎说，我现在就是个打杂的，哪有Sam哥地位高啊。”
钟德明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吐了口烟：“行了行了，整天说这些虚的。我带她们熟悉环境，你忙你的。”
他朝穆念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钟德明今天耐心出奇地好，把整个场子从上到下介绍了一遍，卡座的位置、包间的分布、不同区域对应什么档次的客人。
路过吧台的时候，顺手指了指几种常见洋酒的牌子。
刘淑珍全程低着头，一副紧张过度的样子。
钟德明瞥了她一眼，笑着安慰：“别紧张，一开始都会有人带。你们这两天先上培训班，规矩得记牢。”
他推开一扇挂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牌子的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装修风格和外面的金碧辉煌截然相反。
惨白的日光灯管，只刷了一层水泥漆的墙面，脚下是普通的灰色地砖。
一步之隔，两个世界。
“这里面是化妆间和更衣室。”钟德明随手推开一扇门，“化妆品和衣服夜总会都提供，你们也可以自己带。不过衣服有要求，不能太土气。”
他看了穆念一眼，“我建议你穿我们提供的。”
穆念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两排梳妆台摆着，台面上乱七八糟堆着粉盒、口红、刷子，几副亮闪闪的耳环缠在一起扔在镜子前面。
“会有化妆培训课。”钟德明继续往前走，“饰品也是我们提供。上班那天包一顿晚饭。夜总会有宿舍，免费的，就在附近。你们可以住宿舍，也可以自己租房子。”
穆念听着，心里转了几转。
这夜总会确实下了本钱，员工福利、培训课程、化妆造型，一套一套的。
只可惜这些成本，都是从姑娘们身上榨出来的。
她和刘淑珍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打算住宿舍。
晚上要互通信息，她还得给林屿打电话，宿舍人多眼杂，不方便。
“我们自己租房子。”穆念说。
钟德明没多问，只是随口道：“广兴租房可不便宜。”
“之前在外面打工存了点钱。”穆念笑了笑，“我妹妹内向，住宿舍不习惯。”
钟德明点点头，没再追问，丢下一句“需要宿舍随时找我”。
他对穆念格外和善。
对待摇钱树，他一向如此。
等到榨干的那天，翻脸比谁都快。
第三天，正式上班。
“一有不对劲就稳住，找机会跑。”穆念在走廊上拉住刘淑珍，压低声音，“不用管我，我自保的办法多。”
刘淑珍点点头，声音很轻：“你才是最危险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小麻雀和狸花猫蹲在夜总会后门的巷子里，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来广兴快一周，一雀一猫没闲着，用穆念做的零食笼络了这一片的流浪动物。
狸花猫还找了三个帮手咪，盯着夜总会的前后门。
穆念推开化妆间的门，一股混杂着粉底、发胶和香水的热气扑面而来。
和白天看到的冷清截然不同。
七八个年轻姑娘散坐在梳妆台前，有的对着镜子描眼线，有的在试耳环，还有两个互相帮着拉衣服的拉链。
有人在大声讲前几天遇到的奇葩客人，有人小声抱怨裙子又紧了，笑声和叹气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穆念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化妆间安静了一瞬。
一个抹胸短裙的姑娘先开了口，语气随意：“新来的？”
“是。”穆念把一个大袋子放到桌上，笑得自然，“我叫Amy，买了点水果，大家一起吃。”
袋子里是洗好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短发的姑娘率先伸手拿了一颗提子，咬了一口，含糊道：“我叫Mary。你这水果来得及时，为了保持身材，我们上班前就吃一点垫垫，这会儿正好饿了。”
有人开了头，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有人问她哪里人，有人说她皮肤真好，有人指点她哪把梳子好用。
穆念说自己不太会化妆，立刻有两个热心的姑娘把她按到椅子上，一个帮她描眉，一个帮她挑口红。
“你底子好，随便画画就好看。”帮她描眉的姑娘叫dy，手很稳，一边画一边说，“我刚来那会儿，化的妆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别吓人家。”另一个姑娘笑着拍了她一下。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钟德明准时出现在门口。
“准备好了没有？”
穆念站起来，捋了捋头发。
几个姑娘帮她烫了临时的大波浪卷，乌黑的发尾蓬松地搭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黑色吊带裙裁剪贴身，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线条，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位置，金色细闪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深夜里碎了一河的星光。
钟德明见过太多漂亮姑娘，但此刻还是愣了一下。
“你还真出乎我意料。”他笑得和善，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满意，“看来我眼光没错。”
身后，几个姑娘互相交换了眼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钟德明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交代：“今天你第一次出场，带你去认识个大老板。”
走廊的灯还是那么惨白，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张志华，百盛企业的老板。”钟德明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出手阔绰，性格也好。喜欢白兰地，不喜欢扭扭捏捏的人，你大大方方的就行。”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灯光和音乐一起涌上来。
大厅里烟雾缭绕，水晶吊灯把光碎成无数片洒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卡座里三三两两坐着人，碰杯声、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被厚厚的吸音墙棉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穆念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没看到断眉的男人。
她被带到大厅最偏僻的一角。
那里有一圈卡座，沙发上坐着五六个人。
“张老板，”钟德明微微弯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这是我们新来的姑娘，Amy，今天第一次出场，带来给您看看。”
穆念抬起眼。
正中间那个男人四十出头，面容和善，宽双眼皮，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蓝色衬衣，一派儒雅的样子。
如果不是坐在这张卡座的正中间，左右都有人陪着，没人会把他和夜总会联系在一起。
他两边各坐着两三个人，桌上已经空了两个酒瓶。
几个陪酒的姑娘挨在旁边，妆容精致，笑得恰到好处。
张志华的目光落在穆念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亮了一下。
他拍了拍身边姑娘的手臂，那姑娘立刻识趣地站起来，把位置让了出来。
钟德明侧身让开，朝穆念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写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