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即便过去几年,慕容熙也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来人,这不是当日在胡家大寿时,阿影帮着的那人?
“阿娘——”
牧云风禾身后的团团圆圆冲着虞知雨跑了过去,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的腿,仰着脸,好奇的望了望帐中的陌生人。
慕容熙看到这两个孩子的长相,方才在花车上的时候他看不真切,如今人就在眼前,他才惊觉——像,太像了。那眉眼活脱脱就是虞姐姐的翻版。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师姐说的没错?“虞姐姐,你怎么能……”
“拿下。”
看到慕容熙的那一瞬间,风禾是害怕的,怕这个人破坏了他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他几乎是一瞬间开口,声音冷厉。
侍卫们听到口令,立即动了起来,顷刻间,便将慕容熙和慕容殊团团围住,刀尖直指二人,只待一声令下。
“住手。”
这一句,是虞知雨说的。
风禾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眼神里有震惊,害怕和受伤。
“我说,拿下。”他重复了一遍,掷地有声,带着王的威压。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王上和尊主,一时左右为难,竟不知该听谁的。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口,牧云风禾竟“唰”地抽出了身旁侍卫的佩剑,剑光一闪,整个人已朝着慕容熙刺了过去。
“虞姐姐!”慕容熙呼救。
虞知雨几乎在同一瞬间抽剑格挡。
“当啷”一声脆响,两柄剑重重地磕在一起,随即双双脱手,掉在地上。
“你竟然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与我作对!”风禾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胸腔里燃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在抖。
“事情尚未查清,你别冲动。”虞知雨挡在慕容熙面前,语气平静。
“退下。”她转头,看向那些手足无措的侍卫。
侍卫们对视一眼,到底还是默默地退出了帐外。
“我冲动?我哪里冲动?”牧云风禾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手指在发抖,连嘴唇都在颤,眼眶红得厉害,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你是不是看到他的脸,就不想动手了?是不是?你就是混蛋。”
虞知雨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也许这些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几乎忘了,眼前这个人最初是被他“捡”回来的。
其实,她不是没有感觉,牧云风禾对她的占有欲太过了,并不太正常,从前她只以为,是当年出事之后他太过害怕,她又忘了所有,他才这样不安。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尽力满足他,纵容他。
只是,在见到那个人的那一瞬间,在他唤“虞姐姐”的那一瞬间,她心底的弦像是被动了一下。
似乎,也真的有人这样叫过她。
这一刻,那些不合理的,像是被圈禁起来的事情,好像忽然之间全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她听不太懂异族的话,为什么她吃不惯异族的菜,还有王庭里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她也觉得浮夸了些。
若她是大晋人呢。
“你不信我。”牧云风禾看着沉默不语的她,整颗心都慌了。
他的身体在发颤,有一种被抛弃的恐惧,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丢了他?
也许是从没见过向来嚣张跋扈的爹爹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团团圆圆突然哭了起来,两个小家伙松开虞知雨的腿,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牧云风禾,“爹爹”。
看着两个孩子,虞知雨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信你。”
她终究还是走了上去,牧云风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扎进虞知雨怀里,死死地抱着。
慕容熙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心口像是被火烧一样难受。他恨不得冲上去将两人分开,刚想上前,却被慕容殊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冷静点。”慕容殊低声说,小师弟哎,你也不看看这王帐周围有多少侍卫,你再动,我怕咱两真的插翅难飞啊,师姐我没娶夫郎,不想死呢。
等牧云风禾哭了一阵,心情终于平复了,他慢慢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妻主,你把他们赶走好不好?”
“都坐下。”虞知雨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拉着人在桌边坐下,又看向慕容熙和慕容殊,“两位也坐。”
牧云风禾还想发作甩手,可对上虞知雨的眼神,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的形势对他不利,他只能先按耐住,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若是虞知雨发现他在骗她……
“圆圆,先带弟弟下去玩儿好不好?过一会儿阿娘陪你们去猎兔子。”虞知雨弯下腰,替两个小家伙擦了擦眼泪。
“好。”圆圆乖巧地点了点头,牵着不太愿意走的弟弟往外走。
“阿娘要来哦。”团团眼泪汪汪地说。
“嗯,我们拉钩。”虞知雨伸出小指,和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勾了勾。这下子,团团圆圆总算破涕为笑,乖乖的出去了。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四人围桌而坐,气氛有些紧张。
牧云风禾紧挨着虞知雨,伸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无声宣告主权。而慕容熙坐在另一边,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袖,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虞知雨,眼眶也红着。
虞知雨给每人倒了一碗羊奶,虽然她不爱这个味道,但两个小家伙和风禾都喜欢,茶壶里装奶的时候更多些。
慕容熙喝了一口,许是温热的羊奶抚平了心中的焦躁和难过,他开口道:“你叫虞知雨。大晋王朝第十六届举子,边境普林县县令。三年前和异族打仗,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重伤出逃,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直到师姐说你在这儿。”
“我……我们一直在寻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虞知雨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你胡说。”风禾厉声打断,“妻主,你别听他满口胡言。”
“可有何凭证?”虞知雨问。
慕容熙愣住了。凭证?他们不曾有过“曾经”,又如何拿得出凭证?不对,是有的,慕容熙将手中的手镯和护腕摘了下来,手镯左右一动,就有利刃弹出,护腕撬动机关也能射出暗器。
这是她之前给他们的礼物。
“这种暗器,我宫里的暗器阁又不是造不出来,你看嘛,他肯定是在骗你,什么也没拿出来。”风禾趁机插话。
虞知雨却忽然转过头,看向风禾,问:“我叫什么名字?”
“天音啊。”风禾答得飞快。
哪那里的人,父母是谁?可有何好友?”
风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因为一个谎言,就意味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些编造的过往,他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揭穿的。
虞知雨聪明,见微知著,他的谎言拙劣的哪里瞒得住。
“是,你是大晋人又如何?你重伤昏迷的那段日子,全是我在照顾,难道你忘了吗?还有团团和圆圆,难不成不是真的?”
有些话,半真半假,才能让人信服。
“此前我们并不认识?”虞知雨问。
“认识。”
“那我就是他口中的虞知雨。”
虞知雨的话已落下,真相来临的那一刻,牧云风禾再也想不出任何辩驳的话,他的脑海里一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是。”他说。
“可那又如何。”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在大晋,你已经是个死人,是我把你救回来的,我们还有团团圆圆,你忘了吗?当初取名字的时候,你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团圆相守的。”
“你胡说。”慕容熙腾地站了起来,“虞姐姐重伤,就是你们异族和奸细勾结害的,后来你救她,想的也是如何把她禁锢在身边,她体内有斯洛花的残存,你为了不让她恢复记忆,给她用了斯洛花,此花能让人忘尽前尘往事,可对经脉有损,会让人日渐虚弱,你说你爱她,你爱她
,就给她用这样的药?”
会让人日渐虚弱?这句话像是重锤砸在牧云风禾胸口。
“我、我不知道……石晚说只是会忘记,没说……没说会伤人……”牧云风禾的脸色瞬间惨白,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意?你只在意她会不会是你的!”慕容熙字字诛心。
“你胡说。”牧云风禾辩驳。
“是我胡说还是事实?”慕容熙步步紧逼。
“妻主……我真的不知道,你信我……”牧云风禾转过头,慌乱地去抓虞知雨的手,那双手冰得厉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自己的浮木。
“也就是说,他说的都是真的。”虞知雨任由他握着手。
牧云风禾没有回答,这一刻,他连半句辩驳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石晚说过,他栽了。原来那个费尽心思爬上来的人,真的栽了。
“都说完了?”虞知雨环顾一圈,语气淡淡的。
“啊?不是,姐们儿,你就这反应?”慕容殊原本已经做好了看一场大戏的准备,结果虞知雨平静得不像话,她一时竟有点傻眼。
“正如他所说,我是大晋人。大晋却有人刺我,我的命是他救的,如今又有了孩子,我断然不可能弃他们而去。况且,我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既然如此,大晋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多谢公子告知实情。”
峰回路转。
“没有值得留恋的?那我呢?阿尧呢?小影儿呢?你都不在乎吗?”慕容熙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他的虞姐姐怎么能如此轻易的说没什么值得留恋?
“一个大晋君后,一个大晋燕将军的主君。你让妻主在乎?如何在乎?”牧云风禾冷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慕容熙差点张大嘴巴,只觉得今日的事情实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这位的前未婚夫,如今是大晋的太君后。而她的现任,是王庭的王。
不是姐们你这有点子厉害在身上啊。
“……对。”慕容熙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们都是有苦衷的,说他们其实是想为她报仇,可他们如今的身份,又能如何呢。
“两位若是不想离开,也可暂住,恕不远送。”虞知雨站起身,拉着牧云风禾便往外走。
慕容殊吃瓜的心还没有吃完,顿觉失望,转头一看小师弟那样子,叹了口气,师傅也没说小师弟这情劫这么厉害啊。啊,好复杂。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能让这么多男子为她倾心?慕容殊又看了看虞知雨,只觉得这个人也就是好看了点,遇事临危不乱了点,长得高了一点而已。
“走吧。”虞知雨拉着牧云风禾出了帐子,“方才答应了团团圆圆要陪他们猎兔子,不能食言。”
“不许在背后动手。”她看向牧云风禾,说道。
“哦。”风禾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动手就不动手,反正,虞知雨是我的了,妻主是我的,她选择的是我。这一刻,风禾的心忽然又活了过来,原本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搬开了一角,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从今往后,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而营帐之内,慕容熙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她不要我了……师姐,她还是不要我……”他哽咽着,声音破碎。
“你别难过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满大街都是?”慕容殊努力安慰。
“不一样……呜呜。”
“有啥不一样的?哎,师弟你等等我,你去哪儿?”
知道自己带不走人,慕容熙咬了咬牙,回到了客栈,立马写了封信。
既然他一个人带不走她,那就让该来的人都来。
虞姐姐,你只是不记得了,我不怪你,你不记得我们,所以才会不在乎的。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肯定做不出抛弃的事。
可我们怎么办?日日为你煎熬流泪的我们怎么办?又如何能容忍旁人进了你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