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一年一度的拜神山大典如期而至。
牧云风禾早早便在筹备,这是王庭最盛大的祭祀,王族将前往神山不周山祈福拜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同中原的祭天大典如出一辙。
这日,王庭一家四口换好了祭服,坐在华丽的花车里,车身四周垂着雪白的纱幔,风一吹,轻纱拂动,恍若仙驾。
花车所过之处,王城百姓夹道欢呼,人人都说,自家的王和未来的小主君,还有那位神秘的尊主,真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先前尊主身子不好,从未参加过祭天大典,今年王庭一家齐整,百姓的欢呼声便格外热烈,几乎掀翻了半边天。
虞知雨穿着一身白衣,端坐车中,整个人如同神山上最圣洁的一抹雪,原本喧闹的人潮竟有一瞬间的凝滞,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响亮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而在街边客栈的二楼,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花车上的人,那目光太炽烈、太执拗,像是穿透了人山人海,直直地定在虞知雨身上。
也许是被那道视线灼得厉害,虞知雨忽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她看见一张清丽绝伦的脸,那是个极美的少年,此刻正泪流满面地望着她,眼里的悲伤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虞知雨对上他的目光,心下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疑惑,可她终究只是移开了视线。
花车缓缓驶过,客栈二楼的窗边,慕容熙早已泣不成声,他浑身颤抖着,喃喃出声:“真的是她……真的是她……她没死……她没死……师姐!”
“好了好了,师姐知道了。”慕容殊叹了口气,拿帕子给他擦泪,“别哭得这么伤心,不然回去师傅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说着,又看向花车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我先前看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回了山谷,看到你屋里祭拜的那幅画像,才想起来这人是谁。不过小师弟,你真的觉得,这个人是你的心上人?据我所知,她是三年前被王从外头带回来的,来的时候据说伤得极重,养了好几个月才下床。而且那小皇女才三岁,照你的说法,那个时候,她可是还跟你们在一起呢,若非早就暗通款曲,那小娃娃能长这么大?小师弟,别怪师姐说话难听,我瞧着她要么是认错了人,要么就是从头到尾骗了你。”
“虞姐姐不是这种人。”慕容熙声音发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抬起了下巴。
“你还帮她说话?”慕容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说不定……虞姐姐是有苦衷的。”慕容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袖口。
“就算有苦衷又怎么样?她现在可是王庭的尊主。难不成,她还会为了你抛下王宫不要,跟你回神医谷去?”慕容殊越说越气,“我当初还觉得她人不错,帮我杀了野猪,又分我马匹,结果呢?哼。”
“师姐!”慕容熙气得直跺脚,“不准你这么说她。”
“好好好,我不说。你打算怎么办?就追着王驾去拜神山?我告诉你,那地方可不是好闯的。”慕容殊拿扇子狠狠敲了敲手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不管。”慕容熙眼睛又红了起来,“我要见她,单独见。师姐,你帮帮我。”
“你让我上哪儿找办法?师姐我也不会飞天遁地啊。”慕容殊哀嚎一声,仰天长叹。她真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告诉小师弟。这下好了,她不仅要跟着来,还想单独见别人的尊主。他以为师姐是谁啊?神呐?
最后,两人还是跟着祭天的队伍混入人群,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特意换上当地人的装束,又因为皮肤实在白得扎眼,便往脸上抹了许多油彩,把自己涂得黝黑粗犷,这才勉强不显得格格不入。
祭典开始,王族在经幡前随着祭司唱念行礼,那祭坛高耸,四周刻着苍鹰、野狼、牛羊、狐狸与蟒蛇的神兽图案,而王庭一家四口站在最高处,待祭司念完最后一篇祭文,便接过火把,将高台上的圣火点燃。
“天佑王庭!”牧云风禾振臂高呼。
“天佑王庭!”底下的万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慕容熙和慕容殊混在人群中,只能跟着一起扯着嗓子喊了。
最后是将供奉的瓜果米粮沿高台洒向四方。人群蜂拥向前,争相接取祭品,场面一时热闹到了极点。
祭典过后便是神山狩猎,慕容熙和慕容殊等了大半天,总算是趁着王庭众人入山狩猎的空当,从山的另一边摸了进来,可惜刚模进去就被发现了。
“什么人。”一声厉喝猛地响起。
慕容熙吓了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师姐,你不是说都算好了吗?”
“失误失误。”慕容殊讪笑着,把人往身后护了护。
“你们是什么人?”几名侍卫已拔刀逼近,目光锐利。
“我们……我们就是路过的屠户。”慕容殊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异族话,赔着笑脸。
“撒谎。”侍卫目光一冷。
“哎?不是,你怎么能就这么判定?”慕容殊急了。
“你异族话讲成这样,还装什么屠户?”旁边的侍卫冷嗤一声“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慕容殊心中叫苦,她哪儿会什么蛮族话?早知如此,在谷里就该跟其他师弟多学两句,眼下可好,眼瞅着就要被人当成刺客拿下。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撒点迷药跑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
“参见尊主!”
看到来人,一群侍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行礼。
“起来吧。”
“是。”
虞知雨慢慢走了过来,一身猎装,腰间束着一条窄带,神色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这两个人是?”她的目光落在慕容熙和慕容殊身上。
“禀尊主,这两人形迹可疑,属下正欲拿下。”
“阁下是我啊!野猪!”慕容殊大喜过望,差点蹦起来。
虞知雨闻言,先是一愣,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这人脸上涂得跟煤球成精似的,若非那声“野猪”,她还真没认出来。
“是你。”虞知雨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当年不周山的事。
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竟然真的认识尊主,看尊主这语气,又分明是旧识。这……这到底什么来路?还要不要报告王上?
“姑娘,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慕容殊咧开嘴笑,黝黑的脸上只余一口白牙,瘆人得很。
“放肆!不
许对尊主无礼。”旁边的侍卫连忙呵斥。
虞知雨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先放了他们吧。”她看向侍卫首领,“我亲自审问。”
“是。”侍卫们立刻收起刀退到一旁。
于是,慕容熙和慕容殊就这么被带回了王帐。
虞知雨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就是白日里花车经过时,在客栈上悲伤的望向她的那双眼。如今人在眼前,果然是个爱哭包,一张脸被泪水冲得黑一道白一道。
“擦擦。”虞知雨递过一方手帕。
“虞姐姐……”慕容熙却一把扑进了她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念想都发泄出来。
周围的侍从们全看傻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这人也太胆大了!王庭上下,谁敢这般接近尊主?上一个敢对尊主动手动脚的,早不知道被王上收拾到哪个旮旯去了。这人倒好,一上来就投怀送抱。好勇!
虞知雨也不知为何,第一时间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哭得发颤的身影,心口又浮起那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从白日那一眼便有了,如今愈发明晰,像有什么极熟悉的东西,正拼命从她空白的记忆深处往上浮。
“放肆,竟敢对王君不敬。”旁边的内侍终于反应过来就要上前拉人。
“都下去。”虞知雨冷声呵斥,“这件事,任何人不许乱说。”
“可是王上……”
虞知雨眼神扫过去,侍卫立马住口。
“出去。”
“……是。”侍卫们慌忙退出了帐外。
帐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虞知雨将人从自己怀里轻轻拉开,退后一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确实陌生,却似乎又不够陌生。
“这位公子,你恐怕是认错人了。”她说话的声音平和的让人难过。
“我不会认错的。”慕容熙猛地摇头,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你就是虞姐姐,虞姐姐,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认我?我是阿熙啊!你就算不记得我,那姜尧呢?姜影呢?你连他们也不记得了吗?那些疼爱,那些关心,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听到那几个名字,虞知雨的胸口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眉头一皱。
“姜尧?姜影?”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似乎有什么要挣扎着出来。
“抱歉,你说的人,我都不认识。”她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复杂,若他是真,那牧云风禾呢?
“你叫我虞姐姐,那我的名字是……”她又问。
“虞知雨。”慕容熙声音发颤,“你叫虞知雨。”
虞知雨微微一怔,牧云风禾告诉她的名字是天音,“虞知雨?我叫天音。”
“不对你就是我的虞姐姐。”慕容熙急了,眼见着小师弟还要上前,慕容殊赶紧拉住。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呼:“王上驾到——”
帐中众人脸色微变。
至于守在王帐外的侍卫,也是胆战心惊,他们的王最重视的就是尊主。若是让王知道,有人胆敢对尊主不敬,甚至投怀送抱,而他们知情不报……那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打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