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虞知雨正一个人睡着。
半夜时分,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被子里似乎溜进了一具光溜溜的身体,虞知雨几乎是瞬间惊醒,直接抬脚一踹,喝道:“谁——”
那人被连着锦被一同摔在地上,咚一声闷响,被子里的人似乎顿了片刻,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虞知雨一听这哭声,额角突突直跳,她知道是谁了。
虞知雨翻身坐起,又气又无奈。
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光溜溜地钻进别人被窝里?
“怎么是你!”
“那妻主还想是谁?”风禾坐在地上,披散着长发,红着眼眶仰头看她,声音又委屈又酸涩,还带着娇气,“是阿什,还是令山?”
阿什、令山,先前王庭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内侍,试图爬床,第二日便再没在王庭出现过。风禾记性倒好,这时候翻出来。
“我没有想是谁。”虞知雨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起来吧。”
风禾一动,只就着她的力道,软绵绵地从地上站起来,被角滑落,虞知雨这才发现——这人竟然什么都没穿。她脸色微变,立刻将被褥整个往他身上一裹,连人带被子按在床上,动作迅速,顷刻间就裹成了粽子。
“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才不穿。”风禾挣开被子,不管不顾地朝她扑过去,两条光裸的手臂死死地缠上她的腰,整个人八爪鱼似的往她怀里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就是要这样睡,妻主是不是嫌弃我了?觉得我生了孩子就变得又老又丑又难看了,再也不是那些青春鲜嫩的样子了?”
“我没有这么觉得。”虞知雨被他抱着,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能僵着身子。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风禾仰起脸,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厉害,“我都这样了……你都不要我。”
“于我而言,我们之间还没到这份上。”虞知雨低声解释。
“怎么才叫到这个份上?”风禾一听,哭得更凶了,“我一个男儿家,都这么求欢了,你还要拒绝我,我们孩子都生了,你现在却跟我说,我们没到这个份上……”
他越说越委屈,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扒虞知雨的衣服。虞知雨本就被他半夜的动静弄醒,身上只穿着轻薄的寝衣,被他又扯又拽,衣襟散乱,领口滑下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她心头一跳,竟直接被这活色生香的场面扑得血气翻涌。
“牧云风禾,你松手。”虞知雨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努力沉着一口气去抓他那两只乱摸的手。
“我不松,我就要妻主。”风禾哪里肯听,愈发得寸进尺。虞知雨一个不妨,整个人被他扑倒在柔软的褥子里。风禾紧跟着便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张牙舞爪得凑上去,对着她的脸和脖子就是一顿乱啃,带着点笨拙的凶狠和讨好。
虞知雨浑身都绷紧了,她想推开他,可眼前这人活色生香,一声声“妻主”叫得又软又媚,还哽咽着控诉她“失忆就要抛夫弃子”。她原本清明的神志被搅得节节败退,推拒的手也不自觉地失了力道。
“哇——哇——”
就在这意乱情迷之际,一阵响亮的啼哭声突然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虞知雨猛地清醒过来,双手一翻便将风禾从身上掀了下去,还把被子给他盖好。
“团团圆圆哭了,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她胡乱拉好衣裳,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门。
风禾被掀翻在床上,瞪着帐顶,气急败坏地捶了一下床板:“这这两只小兔崽子!”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颊还烧着一层未褪的红晕,今晚他特意花了大价钱买来逸风阁的香露,那香露一瓶就要一两金子,香得勾魂摄魄。他沐浴后仔仔细细地涂抹了全身,又光着身子钻进去,原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半两金子都废了,人还是没睡到。
气死了,真是气死了!
虞知雨推开侧间的门,只见奶爹爹们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两个小祖宗,两个小娃娃正哭得此起彼伏。可说来也怪,原本哭得一声比一声高的小团子,在‘看见’虞知雨的瞬间,那震天响的哇哇大哭忽然就收住了,变成了委屈巴巴的抽泣。两泡眼泪挂在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像极了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晶亮晶亮的真是两只小可怜。
“怎么哭了,阿娘的小乖乖。”虞知雨心头一软,走到小床边。
两只小娃娃同时朝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急急地抓向她的方向。虞知雨只能把手递过去,两个小东西一把握住她的手指,那细细软软的指头便绞紧了,还往自己的胸口带,仿佛恶龙终于抱住了属于自己的宝藏,总算是能安安心心地躲回洞穴里了。
“真是小娃娃。”虞知雨低声笑了,目光温柔。
牧云风禾披了件外袍跟进来,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烛光柔柔地笼下来,将虞知雨低眉浅笑的模样映得温软极了,和他记忆里那年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他胸口一酸,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委屈,快步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你对两只小崽子,都比对我有耐心。”他压着嗓子,委委屈屈地在她耳边控诉。
“他们才这么小,你也要同他们置气。”虞知雨偏了偏头。
“我也小。”风禾理直气壮,“我才二十岁,就给你生了娃娃。”
一句话把虞知雨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到反驳的词。
“反正我不管,”风禾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就算是在崽子这里,我也要是第一位。”
“知道了。”虞知雨轻声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同房?”风禾抬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看进她眼里,那双眸子里还燃着方才未灭的火,还偏生要火上浇油,“妻主……我想你了。”
虞知雨呼吸微微一滞,别开眼:“……我也不知道。”
“那可不可以先亲亲抱抱?”风禾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便往自己腰上环,“不可以也不行。”
虞知雨的手被他牢牢按在腰间,两只小娃娃原本紧握着她的手指,这一下被抽走了,小嘴一瘪,四只小手又下意识地攥紧了空气,急得直哼哼。
风禾哪还顾得上他们,他还没被抱着呢,他捧着虞知雨的脸便亲了上去,唇齿交缠间,啧啧水声在安静的房里隐隐作响,这个吻又深又长,牧云风禾亲得又凶又讨好,像是要把自己渴望都倾尽在这一刻。直到许久之后,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转头对上两只小崽子好奇的目光,虞知雨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进水了。
风禾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尾翻红,唇瓣水润,眼睛雾蒙蒙的,想到终于亲到了,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自那以后,王庭的事务有了虞知雨从旁协助,再加上风禾自己雷霆手段,原本暗潮汹涌的老臣们也渐渐被收服了。而那一碗碗掺了药的汤水,也不知不觉,刚好喝满了三个月。
三年后。
团团圆圆已经三岁了,身为皇太女和大殿下,两个小家伙整日里最大的事,就是跟自己老爹抢阿娘的注意——闯了祸,不小心尿在折子上,又或是偷吃太多糖被抓包,两个小东西都会跑到虞知雨面前卖乖。因为他们早就摸清了:这个家里,阿娘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老大。阿娘会疼宠他们,而阿爹——哼,阿爹才是那个整天跟他们抢阿娘的人。
这日,虞知雨正在书房画画,门口悄咪咪地探出一颗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那眉眼活脱脱就是虞知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翻版。
“团团,怎么了?”虞知雨头也不抬,温声问。
“阿娘……”小家伙先是费力地爬上高高的门槛,然后整个人像颗小肉球似的往下一翻,“啪嗒”一声落了地。落地之后似乎还有点儿懵,坐在地上眨了眨眼,对于自己时不时摔了一跤这个问题有些委屈,他的小嘴已经瘪了起来,想哭。可一转头看见虞知雨,眼泪立刻收回去了,小屁股一撅,爬起来便像一颗小炮弹般,啪嗒啪嗒地冲进虞知雨怀里。
“阿娘。”
“阿娘在呢。”虞知雨放下笔,俯下身稳稳地接住他。
小家伙拽着她的衣摆站直了身子,像只小树袋熊一样,蹬着小短腿就往她怀里爬,最后自己找了个最舒坦的位置窝好,仰着脸又叫了一声:“阿娘。”
“怎么了?”虞知雨低头,语气温柔。
“哇——桃桃,吃!”小家伙眼尖,一眼瞧见画上那盘栩栩如生的桃子,兴奋地伸着小手去抓。
虞知雨不禁失笑:“这是画呀,小傻瓜。怎么跑阿娘这里来了?是不是又惹爹爹生气了?”
小家伙扁了扁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认真地控诉:“爹爹坏,打手手。”
风禾对这个女儿和儿子期望高得很,两个小家伙才两岁多一丁点,就已经被安排进书房。小家伙哪里坐得住?不是揪了夫子的衣裳,就是把作业涂成鬼画符,要么就是在课堂上偷吃东西,总之三天两头地逃课,父子俩整日斗智斗勇,闹得书房鸡飞狗跳。
至于圆圆小朋友,风禾管得更为严格,才小小一个人儿,已经板着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整日把“成何体统”挂在嘴边,活脱脱一个小古板。
可这“小古板”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弟弟赖在虞知雨怀里撒娇,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圆圆,过来。”虞知雨看到小圆,子,含笑朝她招手。
“是你让我过来我才过来哒。”小圆圆仰着小下巴,故作高冷地走过去,虞知雨一把将她捞了上来,视线陡然变高,小丫头偷偷抿住了嘴,努力维持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可眼角的笑意遮不住。
“是弟弟不乖,把我的作业弄脏了,夫子才生气的。”小圆圆板着小脸告状。
“不是我。”小团团从虞知雨怀里冒出脑袋,急切地反驳。
“就是你。”小圆圆更气了,弟弟做了坏事居然还敢不承认,“你说谎。”
“呜……姐姐凶我……”见
说不过小团团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
小圆圆小眉毛一拧:“不许哭。”弟弟讨厌,就会哭哭。
“哇哇哇——”小团团这哪里忍得住,当场嚎了起来,小圆圆见弟弟哭得伤心,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最后两个小家伙竟抱成一团,你哭我也哭,眼泪糊了彼此满脸。
虞知雨摸了摸鼻子,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这场“姐弟嚎哭”。她并不急着插手,只等两个小家伙都哭得差不多了,才平静的开口:“好了好了,不哭了,好不好?阿娘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吃蛋蛋!”一听到好吃的,小团团立马停了哭声,大声点单。
“好,吃蛋蛋,不过在这之前。”虞知雨笑着应下,她抽了帕子给两个小花脸擦泪,又看向小圆圆,“圆圆告诉阿娘,为什么说是弟弟弄脏了你的作业?”
小圆圆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小团团一听,更委屈了,急急地辩解:“团团不是故意的!团团本来想帮姐姐把掉在地上的作业捡起来,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墨汁也砸上去了,就变得黑乎乎的了……”
“原来是这样。”虞知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团团告诉阿娘,你有没有跟姐姐说过呀?”
“没有……”小团团低下头。
“那下次要告诉姐姐,好不好?”
“嗯。”小团团用力点头。
“阿娘,我也不对。”听到团团的话,小圆圆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不应该不问清楚就凶弟弟的。”
“圆圆是看到作业弄脏了,怕夫子责骂,才会先说弟弟的,对不对?”虞知雨温声问。
“嗯。”小圆圆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所以现在事情真相大白,是不是该握手手啦?”
每次姐弟俩吵架,最后都要握手言和,这是他们家的规矩,代表和好了,两个小家伙的小手握在一起,又是亲亲热热的姐弟俩。
眼下还不到正餐时分,虞知雨便让人端了两小碗粥和蛋羹上来。姐弟俩一人一碗,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一模一样的碗筷,粥一样,蛋羹也一样,这才开始往椅子上爬,爬上去了,又拿起小勺子,奋力地挖着蛋羹往嘴里送,好像连吃饭都要较个高下。
牧云风禾下朝回来时,早已听说了两个小崽子在书房起了争执,不过这三年来,两个小家伙吵过的架数都数不清,小到一件衣裳,大到一只玩具,样样都要一模一样,不然就哭,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吵一架,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牧云风禾对外越发威严,可在虞知雨面前,依旧是那个锲而不舍,整日变着法子勾她上床的妖精。三年来,他跳舞,换装,念情诗……什么招数都使尽了,无一例外,全被两个小崽子坏了好事。牧云风禾越挫越勇,眼看着两个小家伙的生辰快到了,他若再不能得手,指不定又要被搅黄。
于是,某日,夜黑风高。
牧云风禾又开始了。
“堂堂王庭之主,做这样的打扮,被你的下属知道了,也不怕威严扫地?”虞知雨挑眉,打量着眼前的人。
“我才不怕,谁敢说出去?”风禾扬了扬下巴,又贴上来,软着嗓子道,“你是我妻主。下了朝,我自然是要侍奉妻主的。”
“是么?”虞知雨轻轻一哂,眼神危险地眯起,“就这么锲而不舍?”
“妻主……给我好不好?”牧云风禾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舞衣,轻薄如纱,细细的金链子绕过腰线和脖颈,仿佛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让他仰起脖子,露出那一截白皙脆弱的肌肤。
这几年,风禾将虞知雨看得越来越紧,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几乎是将她圈在了王宫之中。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暗卫跟随,王庭里的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可还是有不长眼的妄想爬床当然。但凡被发现,第二日那人便再不会出现在王庭里。
虞知雨并不制止,因为团团圆圆越大,眉眼便越像她,有些事,她心里隐约有感,只是从来不说。
“风禾。”她忽然唤他。
“妻主。”牧云风禾抬起头,目光灼热。
“你当真……不曾骗过我?”虞知雨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但牧云风禾听的心头一跳。
风禾的身子猛地一抖,四肢百骸像是忽然被灌进了丝丝缕缕的寒气,他脸色有些发白,好在光线暗,看不大清,“不曾……不曾骗过妻主。我对妻主的心意,还不够明白么?我知道妻主不喜欢我整日派人跟着你。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跟三年前一样,生死不知地躺在我面前。我会受不了的,妻主……求你了,疼疼风禾,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眼眶红得厉害,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把自己的软肋摊开在猎人面前。
虞知雨低头看着他。良久,她说:“好。”
她俯下身,吻住了他。
炙热的吻落下来,他像一只濒死的天鹅,被人凶狠地叼住了后颈的软肉,只能仰着头,被动地承受。